第四十二章 再次欺騙
江屹川咽下從喉嚨里涌上來的一口血,又強行提起一口氣,發出一聲冷笑:“走?你看看外面,你以為走出去你能活?” 飛沉把門打開,灰撲撲落光了葉子的森林似乎整個消失不見了。落雪形成一道道連接天地的白色斜線,四面八方都是鋪天蓋地的一片白茫茫。風像刀子似的刮過來,雪被風卷著打在臉上,他連眼睛都睜不開。 他只好用力關上門,暫且退了回去。 江屹川道:“雪停了再走吧,反正我也……攔不住你?!?/br> 他的聲音發飄,顯示他身體此時極其虛弱。 飛沉戒備地看著他,慢慢沿著墻壁挪進去,和他保持著盡可能遠的距離坐下來,把頭上身上的雪拂掉。 他一直留意著江屹川,看到他臉色蒼白,一絲血色也沒有,就連嘴唇都泛著死人一樣的灰白色。他倚在墻壁上,頭歪在一邊,仿佛連脖子都抬不起來了,整個人不但一點威脅性也沒有,甚至像是隨時會死掉。 這個時候,假如走近他,掐住他的脖子,他一定反抗不了。飛沉的手指動了動,但最終只是抬起胳膊抱住胸口取暖。 除了欺騙,江屹川沒有傷害過他。他等雪停了,走了就好。飛沉閉上眼休息。 他不知道江屹川在狼妖面前裝出還有余力的樣子,在他面前卻是裝出了虛弱將死的樣子。他沒有趁著江屹川看起來毫無反抗能力的時候試圖給他致命一擊,這讓江屹川有些驚訝。 盡管飛沉一直表現得很乖順,但江屹川知道這魔奴能撐到今天,求生的意志力絕不弱。他也表明了他已經知道進入森林深處必死,準備逃離。那么他最保險的做法應該是趁自己傷重,先結果了自己性命。 看到魔奴毫無防備地閉上了眼,他心里有些異樣的情緒。 “飛沉?!彼辛艘宦?。 飛沉立刻警惕地睜開眼看向他。 他艱難地說道:“雪停你……就走了,可我傷得很重,就這樣留在這里……一定……一定會死。你,能不能……幫我敷點藥?” 飛沉睜大眼睛盯著他不吭聲。 “我連手指都動不了,不會……不會對你怎么樣……” 飛沉眉頭蹙了起來,似乎內心在糾結著。 江屹川并不篤定,他心里在打鼓,不知道飛沉會不會如他所愿幫他上藥。他確實沒有力氣為自己上藥,而那傷勢若放任不管,他確實是必死無疑。 過了好一會兒,飛沉站了起來,謹慎地朝他走過來,在離他三尺遠的時候停了下來,又盯著他看。 “我腰上的袋子里,黃色瓶子有藥……”江屹川迎著飛沉的視線,“捏碎成粉末,灑傷口上?!?/br> 飛沉最終還是走到他跟前,蹲在離他一尺遠的地方,把他腰上的袋子取下來,又瞟了他一眼,往后挪了兩步,才伸手進去。 他摸出兩個小瓷瓶,一個白色的,一個黃色的。他把黃色的放在地上,把白色的放回袋子。但他沒有立即束起袋子。他想了想,又把手放進去,過了一會兒,他摸出一串鑰匙。 江屹川沉默地看著他從串在一起的兩把鑰匙里選了一把,開始摸索著去開他項圈上的鎖。 那是個普通的項圈,用一個小鐵鎖連接。飛沉碰巧拿了正確的鑰匙,直接就把項圈的鎖打開了。他把項圈連同鏈條一起取下來,嘩啦一聲丟在地上。 他在脖子上摩挲了幾下,才拿起地上的藥瓶,從里邊把丹藥倒出來。 藥瓶不大,丹藥全都倒出來也只有十來顆。 “要用幾顆?”他問江屹川。 “全部?!?/br> 于是飛沉把丹藥放在手掌上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碾壓。這些丹藥不硬,他雖然費了點勁,還是把它們全部碾成了粉末。 他用單手輕輕掀開江屹川衣襟,把那個可怕的傷口完全露出來。然后他把藥粉小心地灑上去。 江屹川穿了兩件衣服,外面一件是件開襟外袍,攔腰系了條軟布腰帶。飛沉把腰帶展開,細心地將他的傷口包纏起來。腰帶上原先系著的一把匕首以及乾坤袋,他都沒動,都和先前那小布袋一起放在江屹川身邊。 江屹川難以置信地看了眼飛沉,而飛沉已經走開了。 木頭屋子搭得很馬虎,畢竟只是用作臨時落腳的地方。木頭與木頭之間并不是嚴絲合縫的,風從各個縫隙擠進來,屋子里并不比外邊暖多少。 飛沉四處看了看,在一個角落里找到一捆干樹枝。地上還有陳舊的燃燒過的痕跡。 他解開捆著樹枝的繩子,把幾根樹枝折斷堆在屋子中央,又折了一些比較細小的枝條,放在較大的樹枝下面。然后,他俯下身,口中噴出紅色火焰,點燃了那些小枝條。 火慢慢燒了起來,雖然冒出來的煙有點嗆,但屋子里好歹暖和了起來。 天也漸漸晚了,江屹川達到了自己的目的——讓飛沉暫時留下,并且為他上了藥。他稍稍松懈下來,也不再耗費力氣說話。他靠在木頭墻壁上疲憊地閉上眼睛開始調息。只要靈力能順利循環,他就能用靈息療傷。 突然,他輕輕搭在傷口上的手感受到冰涼的觸感。即使傷重虛弱,他仍然立刻睜開眼,目光銳利地盯著近在咫尺的飛沉。 這魔奴竟一手拿了原先捆在樹枝上的繩子,一手來抓他手腕。 飛沉被他的目光嚇得幾乎立刻松手要逃開。但最終仍然戰戰兢兢把江屹川無力的雙腕綁在身前。 江屹川好笑地看著他抖抖索索地把繩子纏繞了幾圈,然后……竟然打了個活結。 可憐飛沉為奴四年,被捆綁的次數不少,卻沒學會捆綁別人。他捆好江屹川之后,似乎就放下心來。 剛走開幾步,他又轉回頭,把身上帶絨的厚重大氅解下來,裹在只穿了一件單衣,一件薄棉外衣的江屹川身上,然后才走到墻角坐下來,雙手縮進袖子里,靠著墻壁閉上眼睛。 大氅領口的雪貂毛圍著江屹川的脖子,蹭著他的臉,他深深看一眼飛沉,繼續調息。 他確實傷得很重,但遠沒有在飛沉面前裝的那么虛弱。內息很快在體內流轉,依照一定規律沿著全身經絡在各個xue位之間游走。 飛沉半夜又做了噩夢。但因為靠坐著,睡得本就不安穩,他只在夢里抽噎了兩聲便醒了過來。 火堆里的樹枝都燒成了碳,紅色的微光里,江屹川隱約看到飛沉抹了抹臉,手抱著膝蓋,側臉枕在膝蓋上,又閉上眼睛繼續睡了。 暴風雪持續了三天三夜。這幾天時間里,他們靠著屋子里那捆樹枝取暖。屋子里沒有食物,他們出門時也沒有攜帶。江屹川幾乎不停地在調息,倒也能辟谷。飛沉每天會把門打開一點,從門縫伸手出去挖雪來吃。不能充饑,只能解渴。 江屹川孤身一人七年,幾度在鬼門關附近徘徊,因此身上備的藥都不是一般傷藥。 藥物內外一起起效,他又調息了三個日夜,雖然從表面看來傷口還沒愈合,但早已不再流血,內部傷及的器臟也已經無礙。他始終做出一副傷重瀕死,動彈不得的模樣,令飛沉逐漸沒了警惕心。 第四天,暴風雪漸漸收勢。飛沉開了幾次門去看天氣。 到了夜里,風停了,雪也小了很多。飛沉看看外面黑黢黢的天空和白茫茫的雪地,終于還是決定等待天亮。 江屹川也猜到飛沉去意已決。 拿到守魂木之前,不會讓你走的。江屹川不動聲色看著飛沉那有些雀躍的神色。 夜深了,飛沉添了柴,已然靠在房間一角睡著。沒有被褥,又餓著肚子,他睡得并不安穩。 脖子在睡夢中被掐緊,他迷迷糊糊地以為又在做噩夢。因為冷而縮在袖子里的手指摳住脖子上毫不留情的禁錮。 等他終于睜開眼,看清眼前江屹川的臉時,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江屹川咧開嘴笑了笑,一手掐著他脖子,另一手一把抓住他左臂往他身后擰去。 飛沉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江屹川翻了個身,壓住后背。手臂被反向擰到極限,他疼得叫了起來。 右臂也很快被拉到身后,和左臂手腕相疊,被一根繩索結結實實捆了起來。 “好好學學,要這樣捆才可以?!苯俅ń壓盟?,掰過他的臉,在上面拍了拍。 飛沉恐懼地看著全無瀕死之相的江屹川,徒勞地往墻角里縮。 江屹川轉身撿起地上自己的東西。拿匕首從衣袍下擺割了根布條,把衣襟攏好,用布條攔腰系住。又把乾坤袋和小布袋都塞到衣襟里,匕首系在臨時腰帶上。 他穩穩地站在飛沉面前,沒什么表情地睨著他,淡淡說:“起來?!?/br> 飛沉已知自己又被騙了,如今再度落入江屹川手里,他也不敢求饒,只好用肩膀蹭在墻上借力站起來。 江屹川把那件大氅重新披到飛沉身上系好,打開了小屋那吱呀響的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