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不必讓他知道
回到客棧附近,江屹川遠遠就看到飛沉坐在院門外的石墩上,項圈上的鐵鏈鎖在門口的門鎖鐵環上。飛沉見到江屹川,跪到地上,向他請安。這一兩日,他面對江屹川時又戰戰兢兢起來。江屹川不怎么想理他,又因為遇到常蟠和岑恩銘,心里正煩躁,跨過門檻就進去了。 已是未時,午飯時間早就過了,方一行肚子餓,一進大堂就問還有沒有吃的。 阿擎端了飯菜上桌,江屹川和方一行一起坐下??裂λ频脑诜苛荷媳膰}幾下,說:“小江,你看到你那魔奴沒有?” “看到了。怎么把他鎖門外去了?” “我就是故意把他鎖在那里啊,讓他就在門口外面,可是又逃不走,氣死他?!?/br> 方一行雖然餓得厲害,但他吃相斯文。慢慢吃了一會兒,肚子里的饑餓感消下去,才隨口打聽道:“亂花,你聽沒聽說過宣平城的岑家?” 亂花正對著銅鏡試新買的唇脂,抿了抿唇,換著表情看了半天自己嘴巴上的色彩,才回答方一行:“聽過啊。我去宣平城集市經常會聽人提到?!彼f了兩句,突然來了精神,提高了一點聲音說:“哎,我早上去買唇脂的時候剛聽說,那些綁架岑家嫡子的綁匪竟然是岑公子同父異母的兄長指使的?!?/br> “綁匪不是還帶著岑公子在客棧住了一晚么?真沒想到啊,綁匪居然是他兄長的人?!?/br> 江屹川卻知道綁匪其實是受岑恩銘指使。但他無意評論,只淡笑不語。 紅曲好奇:“他為什么要害自己兄弟?” 亂花:“聽說兄長是庶子,但是比較得長輩喜歡??墒鞘褜櫠?,多年來不斷打壓自己兄弟,在兄弟面前囂張跋扈。據說那岑公子也是窩囊,不管是東西還是人,他兄長看上了就只有雙手奉上。連已經娶進門的妾室,也被兄長搶走?!?/br> 九九看她說得起勁,拿過她手里的銅鏡,一邊照著鏡子看自己的胭脂有沒有抹勻,一邊嘖了一聲,道:“那這個做嫡子的也太懦弱無能了?!?/br> 亂花:“可不是。不過這個兄長張狂了幾年,大概是得意過頭了,許多場合都不加收斂,修煉也不用心,反倒越來越被長輩嫌棄。反而是那岑公子,行事穩重,頗有謀略,又與許多奇人異士結交,漸漸得到器重。那兄長就不甘心了,引了綁匪將岑公子綁走,故意讓綁匪開了極高的贖金,實則讓他們直接殺了他。不曾想岑家應允了那巨額贖金,還派了人救岑公子?!?/br> 紅曲:“真是比話本還有趣。這庶子這回是徹底完了吧?” 亂花道:“這事在宣平城可不跟話本似的到處有說書先生在說呢。不過聽說岑家家主只是把那庶子關了起來,還未處置?!?/br> 方一行嘆口氣,沒有加入妖怪們的議論,低聲對江屹川道:“這個嫡子不簡單啊?!眮y花聽說的岑家嫡子,忍辱負重,堅韌有智??伤惹昂徒俅ㄔ谕饷嬗龅降尼业兆?,分明是個傲慢自私之人。從他話里可猜度到,多年來他故意誘得兄長不加收斂地狂妄跋扈,最終行差踏錯毀了自己。 “他為什么非要跟你買飛沉?”方一行問。 “飛沉以前跟過他,后來他兄長將飛沉奪去。但我估計他當時買下飛沉本就是為了讓他兄長來搶奪的,這種事他應該沒少做。說不定還在他兄長那邊安插了人刻意唆擺。如今他兄長失勢,他便想把曾被奪去的東西都一一搶回來。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偏巧在客棧遇到了飛沉,自然也想一并拿回去?!?/br> 江屹川透過客棧門口看向前院大門那個呆坐在門墩上的瘦削背影,給自己倒了杯酒,送到唇邊抿了一口,仿佛自言自語般說道:“那蠢魔還道岑公子善待了他,昨日就因為擔心那岑公子安危才逃了出去?!?/br> “那飛沉若知道自己一腔熱忱用在這樣的人身上,豈不慪死?!?/br> “不必讓他知道?!苯俅ǖf道,“他在以前幾個主人手里估計也沒有過什么好日子,跟著岑家嫡子那段時日大概是過得最好的了,他自己回想起來開心就行?!?/br> 他把玩著酒杯,又說:“下月他傷好了,我是必然要他到毒瘴中為我拿取東西的,到時性命都沒了,我現在又何必戳破他記憶里這一點點流光溢彩的泡沫?!?/br> “我看你也還是想讓他活下去的,到時候看看魏衡有沒有法子?!?/br> “我其實問過很多大夫,也請教過一些高人大能,都說毒瘴之毒,若深了必是無解的?!苯俅ò驯锏木埔豢陲嫳M,又倒了一杯。 一頓飯吃罷,江屹川也喝了大半壺酒,腦袋有些發暈,便撇開聚在一起議論岑家是非的那伙妖怪,上樓去了。方一行則頗有興趣地仍舊坐那里聽他們說話。 江屹川倒在床上,今天的酒很烈,有些上頭,他閉了眼躺著。 要聚集霜兒的魂魄。拿到守魂木煉出燈油只是第一步。七年過去了,飛散的魂魄倘若還在天地間游離,也不知會在何處飄蕩。聚魂燈的聚魂能力也是有范圍限制的,屆時他說不定要帶著聚魂燈走遍整個玄宇大陸,同時要保證聚魂燈不滅。心智不堅,猶疑不決和不必要的愧疚憐憫都可能使他多年的努力毀于一旦。 不知道什么時候下起雨來,他聽到了沙沙的聲音,好像有什么事忘了做,卻想不起來。微醺的身體仿佛在粘稠液體里載沉載浮,紅色油紙傘旋出漫天落英和銀鈴般的笑聲。那是他胸膛里仍在跳動的心臟唯一柔軟的角落。 “小江,小江!”門被急急敲響。江屹川好一會兒才將自己從夢境的泥沼中拔出來,頭痛欲裂地打開門。紅曲站在門口,一看到他便把身后的人扯出來。那是渾身濕漉漉的飛沉,他嘴唇凍得發紫,濕透的碎發貼著臉頰。 “不好意思啊,小江,大家顧著說話,沒注意到下雨了,忘了飛沉在門口外邊。小葵怕你罵他,讓我送上來,你看還有沒有衣服給他換一身吧?!?/br> “沒事,交給我吧。辛苦紅曲姐?!苯俅ㄆ杧ue回憶了一下自己不多的幾件衣服,并沒有加棉的。江屹川把飛沉帶回他自己的房間,直接把他吸滿了水的衣服褲子都扒了,指著床榻叫他上去。 飛沉抖抖索索爬上床,抱著腿坐在床上,緊張地一眼一眼看江屹川。膝蓋上的印子比昨日顯得更大塊,已經變成紫黑色。 “躺下啊?!苯俅ú荒蜔?。 真是蠢得無可救藥。他板著臉抖開被子往飛沉凍得發白的身上蓋。 “躺著,我讓人給你把衣服烘干?!苯俅ò焰湕l在床頭鎖好,拿了他那身濕透的衣服出去了。 樓下大堂正爆出一陣大笑,妖怪們談興正濃。江屹川走下樓梯,遲疑了一下,往后院去了。 他淋著雨走進廚房,找了個炭盆,從灶膛里扒了些埋在灰里的炭,又找了兩張板凳放在炭盆兩邊。然后把衣服褲子擰了擰水,搭在板凳上。他自己搬了張小板凳坐在旁邊,看著衣服上慢慢騰起白色水汽。 水汽扭扭擺擺地往上升,彎曲得像那魔奴貼在蒼白臉頰上的濕發。 濕發? 江屹川想起飛沉那頭赤褐色的長發也濕得能滴出水來。自己沒交待,那蠢貨一定不會擦。他煩躁地站起來,剛要走,又轉頭看看不知何時才能烤干的衣褲。 略想了想,他把雙掌打開,虛虛覆在攤開搭在板凳上的衣褲上方,掌中火系靈力涌出,裹住濕了的衣褲。一刻鐘后,那身棉衣棉褲便被烘干了。他拿了衣褲,熄了炭盆,放好板凳。 雨還在下,似乎還夾著雪粒子,冷冰冰地被風卷著四處亂飛。江屹川把衣服抱在懷里,拿胳膊護著,幾步沖過院子。 飛沉就這一套厚棉服,穿上就沒換下來洗過,只換洗貼身穿的單衣。如今那套單衣還掛在晾衣繩上,被雨淋著。 這套半個多月沒洗的厚棉服倒是不臭,在江屹川懷里散發著炭火的味道,還有一絲絲若有若無的清淡香氣。 江屹川進門就盯著床上那蓬赤褐的發,果然濕答答的,連枕頭都濡濕了。 江屹川忍了忍,又深呼吸幾口,還是沒能把怒氣全掩藏起來。 飛沉只一眼就看出他的主人在生氣,慌忙坐起來。 “你是沒有腦子嗎?天生傻的嗎?”江屹川把衣服丟在旁邊椅子上,拿了總是干干凈凈放在桌上的汗巾,胡亂擦著飛沉的頭發。飛沉被他粗魯的動作擦得身子亂晃,連著鐵鏈也跟著嘩啦啦響個不停。他不是很明白主人為什么生氣,只好抿著唇沉默著。 江屹川一邊擦一邊釋放出靈力,把那頭濕發烘到七八成干。 飛沉突然打了個噴嚏。 江屹川把被子扯上來裹住他身子,看了看濕了的枕頭,也用靈力烘干了。然后他把衣褲拿過來,丟到床上。 “衣服干了,你想睡就睡一下,不想睡就自己穿好衣服,也別出去了,晚飯我再來給你開鎖?!?/br> “是,主人?!憋w沉擁著被子低頭應了聲。江屹川出去的時候,他還低著頭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江屹川把門掩上,將那個披著赤褐長發的影子掩在了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