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回憶
這一場雨直下到深夜還沒停。 江屹川心事重重,既睡不著,也沒法修煉,就那么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黑暗中模糊不清的床頂架。 他腦子里很亂,回憶紛至沓來。 他是個棄兒,但沒受過什么苦。三歲時他腰帶上綁了塊破布,寫著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被遺棄在山腳一處山神廟里。他在山神廟附近游蕩了兩日,就被他師父撿了回去。 師父是個散修,收了幾個徒弟,在山上建了個小院子。師徒幾人靠售賣符咒和打獵為生,生活不富裕,勝在日子過得開心。 師父性子豁達開朗,不羈佻達,卻又毫不矛盾地守著君子的底限。被師父當兒子一樣養大的江屹川在這一點上幾乎與師父毫無二致。師父那時候三十多歲,尚未娶妻。年幼的江屹川懵懵懂懂問他,能不能把他叫做父親,他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師父說一當了爹,就顯老了,就影響他英俊瀟灑的形象了。 英俊瀟灑的師父在江屹川五歲時在深山里又撿回來一個人。這次是個受了重傷的女人。 師父將她的命從鬼門關里救了回來。山上沒有別的女人,全由師父貼身照顧她。從治傷,喂藥到擦洗,換衣。那段時間天寒地凍,但師父天天沖冷水澡。江屹川好奇地問原因,師父說這是種修煉。 于是小小的江屹川也沖冷水澡修煉,煉出了令師父兩頭奔忙,焦頭爛額的重度風寒。 這個年輕女人傷好后第一次出現在大家面前時,每個人都挪不開視線,合不攏嘴巴。她生得實在好看,漂亮得不像個真人,眉目如畫,身姿婀娜。 女人賴在山上不走,纏著師父非要以身相許。 師父后來講起他們師娘,都會長嘆一聲:“唉,我也是不得已啊。我這樣英俊瀟灑的青年才俊,就這么被她綁住一輩子了啊?!彼β晣@氣,臉上卻是掩飾不住的得瑟與滿足。 師娘來歷可疑,但師父視她如珠如寶,弟子們也不敢說什么。江屹川曾無意中看到過,她在一次什么節日里喝多了酒后,身后冒出數條毛茸茸的狐尾。 發出驚叫前,師父一手掩了他的嘴,另一手貼在師娘身上,往她體內輸入靈力。那一大蓬狐尾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小川,這是個秘密?!睅煾赴呀俅嗟浇锹淅锵茨X,“你師娘是上天見我英俊瀟灑,卻無妻無子,所以特意賜給我的狐仙。這種恩賜不能讓太多人知道,否則大家都會嫉妒的。一旦有了嫉妒之心,修行就會止步不前了。所以,小川,你要守住這個秘密喲~” 師父一本正經的說辭輕易令年幼的江屹川以一種身負重任的強烈責任感用力點頭,發誓絕對會保守秘密。 一年之后師娘生下雙胞胎。師娘難產,差點死去,看到兩個襁褓中的孩子,師娘一邊笑一邊淚如雨下。師父一再確認師娘沒有性命之虞后,也一邊笑一邊淚如雨下。 “不生了,再也不生了。孩子有什么好,生一次孩子丟了半條命?!睅煾缚薜媚樕嫌质茄蹨I又是鼻涕,一點也不英俊瀟灑。 師娘還沒出月子的時候,山上來了十多個兇神惡煞的男女,聽他們話里的意思,竟是師娘的同族,不滿意師娘瞞著族人與師父結合,要把師娘帶走,還要殺掉師父師娘的兩個孩子。 “明明天賦異稟,出生即有三尾,我族的強盛皆系你一人之身,如今竟棄族人而去,委身于一個小小修士!”其中一個老嫗大張撻伐,口舌如劍。 師父師娘和他們呯呯嘭嘭打了一場,山上刀光劍影,雷云翻涌,電光烈烈。整座山頭妖氣滔天,靈息滾滾。江屹川和師兄們護著兩個嬰兒,躲在遠處不敢靠近,也無法靠近。 他第一次知道那個整天嬉皮笑臉自夸英俊瀟灑的師父原來實力這樣強橫,嬌俏柔媚的師娘原來法術這樣霸道。但可惜他們以寡敵眾,師娘又產后不久,元氣大傷。 師父昏死過去,師娘也重傷倒地,又霜和又晴姐弟倆被那伙人擒在手里,眼見難活。江屹川遠遠看到師娘掙扎著爬起來,和為首那老嫗說了幾句話。老嫗猶豫片刻,回頭與同伙商議了一下,點頭同意了。 老嫗遙遙指了指江屹川,讓他過去。 江屹川雖怕得發抖,還是走了過去。只聽老嫗道:“把孩子給他?!?/br> 江屹川當時只有六歲,一個人抱兩個哇哇大哭的嬰兒,幾乎抱不住。但老嫗似乎就是看中他年幼,完全沒有抵抗之力,才肯把孩子交給他。 江屹川抱著孩子往回走的時候,老嫗的聲音在后面陰森森道:“孩子給他了,妖丹交出來?!?/br> “你發誓,拿了我的妖丹,再也不能傷害我的相公,孩子和這些徒弟,否則我寧愿自爆妖丹,也不會給你!” 接著,江屹川聽到老嫗以一種奇怪的語言和音調念叨了幾句,隨后是師娘的一聲悶哼。 師娘沒有死,只是現出了原形。 她是一只已經煉出了七尾的白狐。師父幾乎把自己的靈力都傳給了她,才讓她能勉強活下去。 可她太過虛弱,再也沒有修出人形。 又霜和又晴四歲時,她就過世了。 師父看起來沒有很傷心,他說這是遲早的事,既然無法改變,那就接受吧。他照舊教徒弟們修煉,陪兩個孩子及江屹川玩耍。江屹川雖不把他叫做父親,卻是情同父子。他幫著照顧師弟師妹,他在師父悄悄喝酒流淚時將來找師父的人攔在門外。他努力說著逗趣的話,逗師父笑,逗懵懂地問娘親在哪的師弟師妹笑。 他漸漸長大,習慣做的事久了之后就變成了仿佛本性一樣。他和年輕時的師父一般無二——有些浪蕩輕浮,可內里還是守著以他的直覺認為該堅持的界限。 年長六歲的他,是林又霜姐弟崇拜又喜愛的兄長。他們跟著他玩耍,跟著他修煉。甚至在許多生活瑣事上也依賴著他。 二十一歲時,師父做主,讓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互生情愫的他與林又霜成親。 江屹川是個孝順的兒子、徒弟和女婿,是個可靠細心的兄長,是個貼心的丈夫。但他不是一個勤勉、優秀的修士。師父在師娘死后,表面上什么都看得開放得下,實際上早已意志消沉。女兒成親后,他把妻子留下的赤瑤撐花交給女兒,把創立的門派交給用功修煉的大徒弟常蟠。 江屹川知道,師父早已放棄修煉。當初為了延續師娘幾年性命,師父已經傾盡修為。師娘死后,他也不再有修煉提升的想法,任軀體日漸衰老。 本來師父是想在人生的最后過上幾年含飴弄孫的平靜日子的,偏偏天不從人愿。江屹川與林又霜成親第三年,林又霜死于一只狼妖之手。 繼妻子的葬禮后,不到兩個月,江屹川又送走了哀痛身毀的,不再英俊瀟灑的師父。 狐妖食月華而結丹,體質偏陰。林又霜姐弟有一半狐妖之血,出生的時辰又是純陰之時。結為夫妻的江屹川和林又霜夫婦,若是雙修,于雙方都有益無害。而若是江屹川如一些無良修士那樣,將純陰之體的女子用作鼎爐,一味索取采補,而非你來我往,以陰補陽,以陽滋陰,那作為鼎爐的女子遲早會精血耗盡,靈力枯竭。 大師兄常蟠第一個站出來質問江屹川是否將師妹用作鼎爐,以至于她被兩百年道行的狼妖所殺。 質疑的聲音從一個到幾個,最后連成一片。直到一年后,江屹川離開他曾被父母遺棄,獲得新的至親,最終又恢復孑然一身的那個小小山頭。 葬禮上,他曾跪在妻子靈柩前哭道:“霜兒,我對不起你……” 我對不起你。 你說,當今世道弱rou強食,連修出七尾的母親都逃不過以生剜自身妖丹交換孩子性命的悲慘結局。你整日里得過且過,疏于修煉,自覺在此偏安一隅,就可平安度日,阿川,你終有一日會后悔。 你年紀輕輕,卻這樣成熟穩重,看得長遠。只是我一日推一日,連雙修都嫌棄不能暢快行事而推拒。 后來,狼妖的氣勁將我震得五內俱傷,口吐鮮血,不能動彈時,你拼命想將我拖走。那勢如千鈞的一擊,是你擋在我身前。你自爆靈核,拼勁全力重傷狼妖,以自己的命換了我的命。 我對不起你。 我枉為師父的徒弟,枉為你的夫君。 我枉為人。 你一語成讖,我果然為曾經的懶怠而悔不當初。假如我能夠更強一些,就不會讓你有擋在我身前的可能。 我想追隨你而去??赡慊昶潜粨羯?,連輪回都不能。我若自戧,也是去到沒有你的來世。 我會傾盡一生找回你的魂魄,即使不能讓你復生,也要給你一個來生。 我也會努力修煉,追索當年的真相。你死后三年里,我反復在清醒和噩夢里回憶起當日的情形,那只狼妖的法力,絕不是區區兩百年道行所能達到。 我一邊尋找聚集魂魄的法子,一邊悄悄四處走訪。按送去委派的村民所回憶,他們的描述并不像委派信上那樣輕描淡寫。 是誰改動了委派信的內容? 當年被重傷的狼妖逃走了,他是否還活著,躲在何處? 我除了修煉,就只有這些念頭。 我的靈核結成了金丹,rou身極限已經突破,不出意外的話,我能活很久很久。 我能像一潭死水一般,度過這漫長的年年歲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