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天(三十七)
天門山麓,還是那樣樹木蔥茂,蒼翠鮮綠,安寧得仿佛一個久遠的夢境。 谷云起在拐過山道,看見聳立在樹木叢中得到巍峨大門時,便不由勒停了兩匹馬?!敖l情怯”,他心中一時竟有些害怕,怕走得近了,這一個幾十年來只存在于他夢中的完好無損的家鄉便會碎成泡影。而他倘若近前,無論天門此刻是怎樣的安詳,都一定會被他帶來的消息攪碎。 南宮北翊立即睜開眼睛,聽見他陡然急促的呼吸與匆匆的心跳,也看得見他繃緊的下頦線條,那似乎正咬著牙,要克服一個巨大的恐懼。 他不等谷云起呼喚,便挺身起來,目注著蒼山掩映間的白石門庭,也有些感慨。 谷云起一怔,松開環著他腰身的手,道:“你擋住我了?!?/br> 南宮北翊立即意識到,谷云起是在提醒他,既然已經醒了,他那么大一條漢子,不必再賴在谷云起懷中。他只有騰身而起,落到另一匹馬上,腦海中浮現出“從前”對天門的印象。 “上次”來的時候,這些門庭玉柱都傾頹倒地,埋沒荒草之間。而“上上次”來時,則是淋漓鮮血、慘白腦漿污涂其上,斷肢殘兵隨處拋落。天門的兩名守門人在綠林盜匪的頭一波沖擊之下,勢單力孤,措手不及,尚未來得及向門中示警,便被殘殺于階下,踐踏成泥。 那也許只是天門慘案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抹血痕,越是上山路上,越是觸目驚心。天門從猝不及防的零散抵抗到聚合人手利用地利與機關對抗盜匪,雙方折損的人手均不計其數,死狀更是千奇百怪,慘不忍睹。他陡然明白谷云起此刻的心情了,“上上次”來時,谷云起豈非完全是從親友血rou殘軀中穿行而過?只是他那時是冷眼旁觀的“理智”與“冷靜”,并非真正有感于谷云起的哀毀之情。輕巧得體的安慰原是最不值錢的把戲,痛得越深,便越易墮入彀中。他徹底感到自己當初所付出的“情感”的廉價,不過是滔滔洪流中的一根稻草,明明載不起谷云起的哀痛,卻偏偏被他全心地相信了。 他不禁握住拳頭,想給現在的身體與里頭裝著的罪惡靈魂狠狠來上一拳。 谷云起竟半晌沒有催馬,南宮北翊又看了他一眼,卻見他神色恍惚,隱隱竟有冷汗現于額角。 與谷雁回會面時,情勢與環境均已兩異,他又一心記掛著戚明牧的陰謀,估計尚未回想起那時的可怖情形。此刻天門就在眼前,連南宮北翊也不免想起往事,更何況谷云起?南宮北翊很想能再次抱住他,什么話都不說也罷,總能給谷云起一點安慰。他也是忽然才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也許他是唯一一個能夠懂得谷云起的痛苦的人。 其他并沒有哪一個人如他一般,和谷云起一道經歷過那么多。 他驀地探手,一握谷云起拿韁的手,果然冰涼。他用力一握,又輕輕搖撼,喝道:“云起,醒來!” 谷云起渾身一震,眼珠還帶著幾分迷惘地轉向他,沒有說話,心卻在胸腔中跳得格外響亮。 “此地已無綠林群盜,你不要怕?!?/br> 南宮北翊的冷靜多少安撫了他的一點情緒,他眼神正自清明,心下卻更惕然。眼前這靜寂無事的天門既然是他的夢,他便只想完完整整地獲取這個美夢,不容有失。他神態陡然冷寂,回轉看著天門,道:“我知道?!?/br> 他的手也已經回暖,抖開南宮北翊的手,也同時抖動韁繩向前奔馳。南宮北翊催馬跟上,陽光正迎面而來,在谷云起耳畔鬢發上亮晶晶地顫抖,看來如同他仍微微顫抖著一般。南宮北翊的心一下擰緊,卻又瞬間明白,谷云起的強自鎮定,終究是對他的不信任。他是要“使用”他,卻絕不再“依靠”他。南宮北翊有用,他便用之;南宮北翊無用,他也能棄如敝履,甚至不必有“壯士斷腕”的痛楚。 他最好顯得有用些,免得會給“拋棄”掉。 苑廷和辛宇一直守在門前,不愿再“玩忽職守”。 他們當然也會向白茅湖方向張望,那是通往竟陵城的唯一一條路,有什么人來,立即就能察覺。所以馬蹄聲響,他們便立即警惕起來,睜大眼睛仔細察看。 卻只有兩騎疾馳而來,其中一個人看上去還挺眼熟。 辛宇沖口而出:“是云起師叔!” 兩騎更近,苑廷也看清了,他們幾乎就想拔步迎上去,常年不曾著家的谷云起在這個重要關頭突然現身,顯然不會是單純回來探親的。但他們才邁出一步,就記起方才放那花花公子進門的不當,盡管現在來的是是谷云起,他們卻還是不應該擅離職守,便又收了回來,只揚聲呼道:“云起師叔,你從白茅湖來么!” “怪了,早上那人拿著你的信,既然你也要回來,怎么卻不干脆一起?” 谷云起心頭大震,縱馬馳上幾級臺階,翻身下馬走向他們,急道:“戚明牧進去了?” 兩人不明就里,道:“是夫人的表兄,夫人親自迎進去的?!?/br> “多久了?”谷云起心急如焚,他最怕的便是大嫂有事,如今戚明牧騙了門人進門不說,聽消息還與大嫂極其接近,那是危險得緊了。 苑廷道:“得有一個多時辰了。夫人帶他們上山去拿什么東西,坐的肩輿,走的應該不快?!?/br> “他們?”南宮北翊敏銳追問,辛宇接道:“那姓戚的真是個富家闊少爺,帶了十幾個伺候的人,上山要坐肩輿不說,兩邊還得有人伺候果酒,浩浩蕩蕩的好不笑人?!?/br> 谷云起臉色已經鐵青,南宮北翊一按他緊握鐵傘的手,沉聲道:“有多少弟子跟著谷夫人?” 苑廷和辛宇對望一眼,從谷云起臉色覺出不對,再一回想當時情形,臉色也都變了:“夫人……夫人命曼清師姐帶著其他人繼續練劍,獨自坐上肩輿走的?!?/br> “大嫂她……”谷云起萬沒想到是這樣一個回答,心思電轉,臉色反而緩和了一點,南宮北翊道:“她是有意不讓弟子跟著?!?/br> “山上倒有些機關,但她畢竟只有一個人,還懷著身孕!” 谷云起即刻轉身奔向門內,苑廷辛宇仍不知戚明牧到底有什么問題,倉皇問道:“我們也來?” “不必!”谷云起本還有吩咐,一只腳剛挨著門前臺階,便陡聞風聲銳鳴擦耳而來,他本來前奔的身形當即借那一腳倒縱回來,一支羽箭“奪”地釘在門上,余勁未消,箭桿仍震顫不休。 退回來情勢也同樣糟糕,兩旁山野中竟不知何時隱藏了人手,“嗖嗖”聲不絕,一陣密集箭雨落下。他開傘作盾,南宮北翊劍如驚虹,蕩開泰半箭矢,苑廷與辛宇身手卻終究弱了一籌,雖有谷云起勉力回護,仍給射中肩膀手臂。 谷云起傘面旋轉,背轉來將二人一撞,喝道:“進去!” 進門便有遮擋,比在門前挨箭好一些。苑廷辛宇方才踏出兩步,已有一聲長笑在門檐上響起,道:“我正愁老戚半天不曾出來,直接進去怕是要糟?!?/br> 一道剽悍身影自門檐飄落,刀光匹練般當頭罩下,苑廷二人不得不倒退回來,門庭竟被那人封鎖。 那人扛刀在肩,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們兩個,問道:“昨夜的傷都好了?” 兩旁樹叢中同時躍出十來個手持勁弩的人,三面合圍,已將他們四人圍困垓心。 谷云起只覺意外,他完全沒想到還會被這樣一個人攔住,只怕連戚明牧也沒料到: “袁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