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天(六)
谷雁回親自從“飛羽閣”使者手中接過那一小管密信,心中已知是二弟送回的,沉吟一下,道:“禮金奉上,謝君送達?!?/br> “飛羽閣”使者弓身抱拳謝絕:“酬金已然收取,不敢再取門主分毫。請確認信件無損,以便在下回閣覆命?!?/br> 谷雁回倒不好壞了他人規矩,察看手中密信,乃密封于飛羽閣特制極輕極薄的牛皮信筒內,信筒外涂一層清漆,光亮完整,并無開啟痕跡,便點頭確認,命人送其下山,自己則回屋去取信觀看。 “飛羽閣”靠信鴿替江湖中人傳達緊急信息,一曰快,二曰密,酬金不菲,用得起的人并不多。然而十數年間其名下鴿舍卻已遍布各地要城,口碑信譽甚佳,生意也愈加紅火了。谷云起常年在外探尋秘地機關,身上自然不缺銀錢,卻也很少用飛羽閣傳信。他這封信不但用了飛羽閣最快的信鴿、最輕的信筒紙張,還點明必須交由谷雁回本人之手,所含信息必然十分重要。 谷雁回雖還未看到信中內容,卻已重視起來,在房間拿拆信刀小心啟開信筒,取出那卷成筒狀的柔韌紙張展開,倒也有正常信紙那般大小,上面內容卻是措辭平常的問候家書。谷雁回不禁一笑,想到這位二弟擅長機關數術,平常懶于用心,用起心來卻滴水不漏,用上飛羽閣最高規格的密信輸送尚不放心,自己信里也要加密。 但他也只笑了一下,知道谷云起絕不會無緣無故如此“用心”,便將信紙鋪在書桌上,另取紙筆出來,潤了筆尖,正蘸墨要將這封密信譯轉出來,房門“吱呀”一響,有人進來。 能隨意進出他房間的,自然只有他的夫人溫槿雪。溫夫人與他成親已近三年,剛有六個月身孕,行動已有些不太靈便。谷雁回回過頭,卻見她左手提著長劍,右手撐在腰后,額頭頸項汗滴未干,顯然是練劍回來。 溫槿雪才在喘息,驟然瞧見谷雁回竟在房中,不禁后退一步,卻忘了后面便是門檻,驚呼聲中便要仰面跌倒。谷雁回話也來不及說一句,已然縱至門旁,手在她腰后一托,無奈道:“小心!”將她推進屋里。 溫槿雪驚魂未定,道:“你不是在督促弟子們練功么?” 谷雁回道:“你不是在林間散步么?” 兩人互看了一會兒,都不由笑出來。谷雁回接過她手中長劍掛回墻上,道:“你這時不該做什么劇烈活動,散散步就很好了?!?/br> 溫槿雪嘆氣道:“閑得渾身疼,一點也不好?!?/br> 陪伴她的女弟子正端熱水進來,見到谷雁回也是一愣,默默低頭放下水盆不敢說話。谷雁回道:“這樣吧,‘折柳’、‘拈花’兩套劍法可以緩緩使來,其余幾套卻不可練?!?/br> 溫槿雪一面洗臉一面道:“我本就不用那些動作太大的劍法,你大可放心?!?/br> 谷雁回走到桌旁再次提筆,對照谷云起那封信,時而抄下一字,時而卻只抄半字。溫槿雪叫女弟子端走水盆,也走過去看了看,笑道:“你這是寫的什么,亂七八糟?!庇挚垂仍破鸬男?,道,“我瞧你二弟這封信也沒什么好回的。況你回到哪里去呢?” 谷雁回抄過一篇七零八落的殘字,瞟她一眼,道:“你看不懂就對了?!闭f罷取出火折子點燃蠟燭,將谷云起那封信置于燭焰上方,字縫處現出些被烤得透明的痕跡,赫然又是字跡。谷雁回一手拿信紙,一手拿筆又抄寫起來。 溫槿雪好奇地接過他手里信紙,一邊幫他炙烤,一邊自己反復觀察研究,道:“這是要干什么?” 谷雁回寫得極快,片刻間將原來殘字補全,道:“云起小時候搗鼓的玩意兒,我會解,可不會寫。寫一次腦子便要給燒上三天,也只有云起……”他順手將谷云起那張信紙點燃燒掉,去書架取一本書來,打開對著自己抄完的字再度轉譯。 溫槿雪瞧得眼花,喃喃道:“二弟原來這般厲害?!?/br> 谷雁回只是笑笑。谷云起少年時便要往外跑,多半也是天門無人能與他玩這些游戲,然而在外面也沒見著幾個能與他興趣相投的人,委實有些孤單。隨著筆下文字組成完整句子,谷雁回面上笑容消失,神色凝重起來。 “各地綠林盜匪盡赴景陵,擬于六月底攻打天門,謀圖藏寶。幕后指使尚未探明,確知再報。付名單:……” 溫槿雪看見也嚇了一跳,道:“這是真的?” 谷雁回道:“云起不會在這種事上開玩笑?!?/br> 溫槿雪道:“可是這名單——”忒也太多、太長,而谷雁回還在繼續添加。綠林盜匪山頭林立,本就數目眾多,谷云起給的這份名單,幾乎要搬去半個江湖。 溫槿雪忍不住又道:“天門就是有藏寶,夠他們分的么?” 她還是覺得這封信的內容太過匪夷所思,谷雁回皺著眉頭,落下最后一筆,望著那句話及名單,久久沒有說話。 溫槿雪看向他,試探地道:“雁回?” 谷雁回道:“確實有些奇怪?!彼抗庠诿麊紊弦苿?,那不僅是人多,而且范圍極廣,他想不出有誰能將這大江南北的盜匪一舉聯合而悄無聲息,而谷云起又是怎么探聽得這一消息,且打探得如此詳細的。 縱然如此,他還是將紙上信息都牢牢記住,道:“云起固然知道消息,卻孤身一人,便是想辦法阻攔,也只夠擋住一路。余下這些……”他取出一只信封,將紙張折好放入,揣進懷中,回看溫槿雪道:“我得去安排一番,跟著要外出一些時日,順便送你回娘家暫避?!?/br> 溫槿雪皺眉,道:“我不回?!鳖D了頓又道,“這消息當真可靠?我以為……” 谷雁回決然道:“這封信既然真是云起送的,那便不會有假。無論多匪夷所思,做些準備總不會有錯。我會同幾位長老帶些弟子分作幾路去拜訪近處豪俠門派,能在途中即阻攔一部分人,我們再加強防備,或可一戰?!?/br> 溫槿雪這回真的擔心起來,道:“萬一他們不肯伸出援手……” 谷雁回伸手一摸她耳畔鬢發,笑嘆道:“我何必要讓他們知道,那些盜匪的目標是我天門!” 溫槿雪還有些似懂非懂的,谷雁回已道:“我忙起來看顧不到,你更不可胡亂活動,照顧好自己?!闭f著遲疑一下,湊上去輕吻一下她嘴唇,低聲道:“你且休息,我走了?!闭f罷不待溫槿雪反應過來,已轉身出門,去召集長老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