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小村 和師尊戀愛的第二天,我學習到很晚
送走了絮君,鴇兒掩著唇打個呵欠,打發姑娘小子們回去補眠。白日里的花街柳巷頓時安靜下來。 與翠玉居一墻之隔,是一座三層的小樓,掛著“鳳棲梧”的牌子。自稱伯遠的男人仍是一身黑衣,僅用同色發帶束了頭發,拾級而上。 鳳棲梧的三樓傳來一股子異香,有人媚聲呻吟,隔著漆紅的門板都能聽見里頭咯吱咯吱的床響。 伯遠皺了皺眉頭。 “宗主……”守在門口的下屬尷尬一笑,“您要不隔壁稍等……” “大白天的,皇甫又在胡鬧?”伯遠無奈,“菩提宮這次的消息有點意思,等會兒告訴你們宮主,我要出去一段時日,約莫月底的時候回來。我不在的時候,讓他代行宗主之職,約束其余二宮?!?/br> “是,宗主?!蹦窍聦贀蠐项^,“可是您看,我們宮主一向不愛管梧桐、桑梓二宮的事,尤其梧桐宮崔宮主……” “仲先那里我知會他一聲?!辈h笑笑,“等皇甫玩夠了,讓他給我傳個信?!?/br> 沈白霜說是去坳里訪友,沈越這一身粗陋裝扮便不合禮。沈白霜早令人替他制了新衣,今日正好一并取了。俞雁楓身上也沒什么行李,翠玉居那一套不成體統的紗衣更是不行。他索性拿了木匣里俞父備下的銀錢,與沈越去置些東西。量體裁衣自然是來不及,成衣店里選了幾套,也足夠了。 趕路辛苦,沈越舍不得穿師尊選的衣服,只烏發綁了個馬尾,鴉青色的外袍罩著玄色內袍,不像初入江湖的少年,倒像個世家公子。 “俞公子品味上佳,你這一套不錯?!鄙虬姿允悄且灰u青衫,打馬而行。俞雁楓雖然文弱,卻也懂得騎馬,聞言笑道,“尋常衣物罷了,全憑沈少俠英氣逼人?!?/br> 幾人交談間,便已到達一處山口。兩側巖壁陡峭,中間夾著一座老舊的牌坊,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唯獨雕刻在兩側的纏繞花紋依舊清晰。穿過牌坊便是一片空地,山勢平緩,阡陌交通,這便是坳里了。 “坳里村形如褡褳,分東村和西村,中間有一道山路相連?!庇嵫銞飨铝笋R,帶著兩人走過鄉間小路,指向前方的一座大宅,“我們現在在東坳里,你們要去的玉家便在前方?!?/br> 沈越早從師父那里知道,他們此行乃是受玉家家主所邀,卻不知俞雁楓與此行的關聯,聞言疑惑道,“俞公子也是受玉家家主邀請嗎?我在青渝城聽聞坳里雖不算閉塞,卻極少接待外客,村民篤信本村神明,也不太歡迎外娶外嫁的?!?/br> “俞氏便是源于坳里,是‘玉’姓的變體。家父在我出生之后,還曾經送了我的生辰來坳里祭拜石番花神?!庇嵫銞鲝膽阎腥〕鲆幻锻w烏黑發亮的石牌,上面雕刻的花朵與坳里入口牌坊柱子上的花紋如出一轍,“兩位要入坳里村,這便是取得家主信任的鑰匙?!?/br> 沈白霜的目光在那石牌上略停了一停,并不接話,一行人牽著馬走到玉宅門口,已有家丁上前詢問,將三人引入其中。 “玉家小門小戶,何其有幸,能邀諸位來參加犬子的冠禮?!庇窦壹抑饔衽鄷且粋€白面有須的中年男人,雖然帶著笑,眉頭卻皺作一團,“沈真人,真是不巧了,臨滄派聞人掌門前日到了,原本預留給沈真人的屋子,呃,現在不方便居住,可否請三位在村中另尋住所……” “培書,貴客遠道而來,怎可如此怠慢。妾身玉碧君,低門小戶,不常待客的,疏忽之處還請見諒?!眮砣耸且晃恢心昝缷D,穿著秋香色的長襖,幾個小婢魚貫而出,引三人入座,又捧了茶水瓜果奉上。 “jiejie,可那位聞人掌門……” “我那院子后身還有一處客房,還請幾位莫要嫌棄?!庇癖叹σ獠粶p,“此次培書邀沈真人前來,也是為了臨滄派的事,所以也不必避著聞人大俠?!?/br> 沈白霜道:“沈某未入道門,不敢稱真人。敢問聞人掌門和聞人公子現下可否……” “啊,明日恰逢家宴,沈大俠便可見到聞人掌門和公子了?!庇癖叹滥亢?,不著痕跡地打量沈越和俞雁楓,“這兩位可是沈少俠和俞公子?玉家與商真人素有來往,俞氏又是本家,兩位不必拘束?!?/br> 幾人落腳的客房是一處干凈雅致的小院,沈白霜師徒同住一間,俞雁楓獨住另一間。這小院背靠一條小河,過了橋便是玉家內院,據說是玉碧君的屋子。 客房清雅整潔,沈白霜婉拒了玉家安排的仆婢,只叫沈越簡單灑掃一番,鋪好床褥,奉上茶水。 “先做晚課?!鄙虬姿谕忾g端坐,卻沒用茶,“客居不便用劍,你仍舊吐納練氣吧?!?/br> 沈越解了新買的外袍,一身玄衫,卻沒有立刻打坐,只是擦了手,站在師尊后頭,揉捏沈白霜僵硬的肩膀,“師尊,我們不是為了緊那羅的事情來的嗎?怎么您好像對臨滄派……” “叫他賈維,什么緊那羅,區區小賊也配叫八部天龍的名字?!鄙虬姿腴]著眼睛,肩膀上的酸痛感緩解了不少,他微微仰頭,盯著房門上方雕刻古樸的石番花圖案,“沈越,即使是千面人賈維,想混入閉塞的坳里村也不容易。你看,除了我們,還有誰是外來的呢?!?/br> 賈維號稱千面人,乃是靠得一手出神入化的變裝功夫,在魔教中卻算不上是一等一的高手。十余年前魔教天心派被聯手剿滅,銷聲匿跡,可此人與圣女俱是不知所蹤。 “天心派蟄伏十余年,偏偏在您前往坳里的時候傳出那賈維的行蹤。師尊此前早就得了玉家主的邀請,卻刻意延遲到此時才來,可是有了猜測?”沈越規規矩矩地按摩,目光卻落在沈白霜后領露出的那一段脖頸上,“您一開始就料到天心派參與其中了?” “玉氏本就不是中原世家,搬到坳里也不過百年。你師祖曾從天心余孽手中庇護過他們一次,他們手中有賈維想要的?!鄙虬姿X得松快了些,拍拍沈越的手,示意他不必再按摩,“沈越,你雖然長大了,他卻未必認不出你。我們來得早了,說不定要打草驚蛇?!?/br> 沈越面上不顯,神情卻認真了許多,輕聲道,“我知道師尊不想我報仇……” “滅門血仇,要放下談何容易?!鄙虬姿獓@息,“你已不是無知稚子,為師也勉強不得。去做晚課吧,莫要懈怠?!?/br> 沈越閉目運功,雅致的客房便靜下來。沈白霜路上不說,其實身上仍有些酸痛,索性放任自己懶著。 徒弟這些年來越發努力上進,練功不輟,也不知是不是武藝鍛體,沈越身量躥得很快,安靜的時候像一座沉默的山峰。這讓沈白霜很難把他當做最初那個幼小的孩童。 天心,臨滄,坳里。沈白霜默默想著,雖然亂了點,但好在現在自己還能跟著,總不至于應付不來。倒是沈越這孩子,到底是什么打算呢。 沈越修習刻苦,晚課結束時,已是明月高懸。沈白霜只留了一豆燈火,已經沉沉睡去??头繉挸?,以屏風隔開,內外各有床鋪寢具。沈越熄了燭火,抱了行李往外間去。 “不必去外頭?!鄙虬姿穆曇糇源册:箜懫?,帶著點半睡半醒的沙啞,“進來與為師同睡?!?/br> “是?!鄙蛟奖е欣畹氖纸┝私?,小心地上了車,躺在沈白霜外側。玉劍郎君翻過身來,面對著他。 “明日早些起,不必做早課?!鄙虬姿耐试诤诎抵腥缧亲右话闱辶?,“去村里走走,和村民聊聊玉家的事?!?/br> 坳里陌生的環境并沒有改善沈越的睡眠。他墜入夢中的時候好不意外地看見了一片焦黑的殘骸,房屋傾頹的園子里橫七豎八地倒著碾碎的花叢,血一般鮮艷的紅色填滿了視野。 “二郎!”嘶啞的聲音憤恨地抓住他,父親流著鮮血的眼眶里只剩下瘋狂,“你要為爹爹報仇,為我們全家?!?/br> 啊,又來了。沈越麻木地轉過頭,身后的屋宇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時至今日,他仍不明白緊那羅是何時替換了他真正的母親的——畢竟深深的宅院里,那個吃齋念佛的女人并沒有給過他多少溫存。 “殺了她?!备赣H瞳仁縮得只有針尖大小,瀕死的面容扭曲起來,仿若一團霧氣,“把你娘……” 小沈越無措地抓著父親塞給他的刀,那利刃卻割開他的手,鮮血流出來,又熱又黏。 沈越順從地接受了噩夢灌輸給他的恐懼和疼痛。他不知道為何他能在夢中感到疼痛,但他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么。在廢墟中顫栗奔走的幼兒最終會遇到奪目的光芒,他安心地等待著那個結束他噩夢的人。 “你的母親已經自盡了?!北藭r沈白霜自己也才是個憤世嫉俗的少年郎,拖著沈越的手把孩子帶到安全的地方,“別往里沖了,他們全部都死啦!” 五歲的沈越已經沒了拳打腳踢的力氣,瞪著哭腫的眼睛一屁股坐在地上,唯有仰望他時,烏黑的眼珠還帶著點亮光。 “你也是沈家人嗎?我不認識你……”那孩子好似從絕望中抓到了一線天光,反手扯著他的袖子,“誰……誰叫你來救我?” “我是沈白霜?!彼读藗€無傷大雅的謊,這漂亮的少年掰開他的手,把沾了血的刀扔在地上,“大概是你的遠方親戚吧,走,我帶你去找你伯父家……” 那天的火燒紅了半城的天空,沈越死里逃生,被沈白霜寄在沈越經商的大伯家里。直到七年前,沈越滿十歲,被再次前來的沈白霜收為弟子,從此再沒離開過他。 沈越平靜地睜開眼。沈白霜溫暖的呼吸落在他的臉頰,他側過頭,師尊睡夢中眉目舒展,渾若天真的孩童。 安寧重新降臨,他嘆息,然后收起所有疑惑,沉入夢鄉。 俞雁楓落了門栓,從包裹里拿出那只墜著石頭的玉玦,與玉家的黑色石牌放在一起。 “俞公子還請節哀,玉家偏安一隅,不及援救令尊,讓公子受委屈了?!遍_口的是一個粉衣少女,她扶著玉碧君,絲毫沒有閨閣女兒的羞澀,美目一轉,笑道,“舅舅為了表哥的事情焦頭爛額,生怕讓外人看了笑話去。不過俞公子是自己人,若是瞞著不說,反倒失禮了?!?/br> 這少女是玉碧君的女兒,正值妙齡,卻并非如表面上一派天真,目光在那玉玦上徘徊不定。 “小姐客氣了,雁楓自幼長在村外,幸而幼時得主家庇護,才能治好頑疾。家主和玉夫人是雁楓的救命恩人,雁楓早該登門拜會?!庇嵫銞靼延瘾i和石牌給了那女孩兒的婢女,由婢女呈給玉碧君母女觀看。 “這正是培書當年給了你父的那一塊?!庇癖叹龂@道,“你如今既然得了新的身份,不妨在坳里住下,也陪陪那孩子?!?/br> 小婢把玉玦遞還給俞雁楓,玉碧君惆悵撫摸斑白的鬢角,“俞公子,你與那沈氏師徒同來,可知道他二人的態度?當年商真人許諾保我玉家三代平安,如今主家的嫡長子沐青正好及冠,我們本意是讓沈白霜與沐青見個面,認識認識,將來也有個照應……誰知前些日子這孩子在家悶得很,跑出去招惹了臨滄派的小子?!?/br> 俞雁楓歉意一笑,“夫人有所不知,俞某險些落難,昨日方才獲救,無處可去,這才隨沈前輩同來。說來慚愧,雁楓不敢連累玉家,待沐青少爺冠禮之后,雁楓打算隱姓埋名,找個地方過活罷了?!?/br> “哪里需要這樣?!蹦欠垡律倥虼揭恍?,“坳里不就最適合隱姓埋名嘛。我們只說雁楓哥哥是分家的表少爺,有舅舅護著,誰敢叫你不痛快?!?/br> 俞雁楓只沉靜地笑笑,拒絕之意堅定而柔和。他收了玉玦,鄭重一禮,纖瘦的手指執起茶壺,婉拒了侍女,為玉碧君和玉小姐斟了茶。 “沐青少爺一向彬彬玉質,不像是會招惹江湖人的性情。夫人為此勞神,甚至寄希望于昔日商真人的諾言。晚輩不才,愿聞其詳,以盡綿薄之力?!?/br> 玉碧君難掩尷尬,審視般端詳俞雁楓從容關切地神色,終于低聲嘆道,“罷了,我母女二人來找俞公子本就不合規矩,想必俞公子也看出我們的難處了?!?/br>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揉皺的布帛,正紅的顏色,綴著金絲,“我那好侄兒,跟臨滄派的少主私奔了,前些日子聞人掌門親自把人送了回來?!?/br> 臨滄派掌門聞人賀只有一個兒子,名叫聞人蔚,性情直爽,武藝上乘在江湖上也算是一號人物。只是這位聞人少主是怎么認識了這閉塞村莊的玉沐青,甚至不顧禮法,做出私奔這樣的事情呢? 俞雁楓目光微凝,送回來?想必是抓回來,順便興師問罪吧? 不,玉家并非普通的村中富戶。如果是臨滄派掌門,想必知曉內情,兩家悄悄了事才對。 他接過那張布帛,指腹擦過織物精致的紋路。 那是一張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