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歸去來夕
若是幾十年前,臨光有安致恒一半的勇氣,約莫結局已經不一樣,他不后悔當一輩子臨光將軍,想當的卻是他的惡鬼臨光。 他,就是在山澗之中被血染紅的白孔雀,長得像謫仙一樣清冷,能選的話,臨光愿意止步于成為臨光將軍之前的時候。 從第一次離開溫曜面前開始,他再也不能是惡鬼臨光,溫曜討厭被背叛,討厭被離開,自己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能理解溫曜的人,卻是抹殺掉他最后一點人性的人。 狼崽子終于遇到天真無邪的小道長了,但太遲了,今年五十六歲了,幾十年的時光,辜負了魔頭,與他對立,無顏見他,臨光應該是世上最愛他的人,比他自己更愛他,突然想到,這個走到絕路的魔頭,一半是活該,一半是可恨,剩下一點點便是對臨光的溫柔。 山野之間第一次見的活人,是魔頭。 三十多年前,臨光敢當著整個世界的面前和他相愛,也許世上現在沒有瑾山教,也許多了一個魔頭臨光,不管哪個結局,都比現在好一萬倍。 臨光的臉被砍斷肌rou神經,做不了任何表情,他就那么靜靜看著溫曜,看得溫曜有點心里發毛,他們發現不妥,薛翹珣沒有過來,臨光知道龍爭城假死的事,傅星琳朝溫曜招招手道:“道長,好巧啊?!?/br> 見到傅星琳他們三個在人群之中,白鶴道長點點頭,讓溫曜過去聊幾句:“三位好久不見,聽說九爺最近受了些傷,可大好了嗎?” 安致恒敷衍點點頭說沒事了,傅星琳見著臨光的眼神一直在溫曜身上,心想肯定有問題,這位臨光叔叔可不是什么簡單角色,沙場殺敵以一敵萬。她扯著溫曜道:“道長你好像瘦了,臺上是我父親的朋友,臨光叔叔,是不是很威風?” 溫曜覺得臨光可怕,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靦腆道:“嗯嗯,臨光前輩很厲害?!?/br> 楓木心想臨光這眼神不對勁,非常不對勁,像安致恒盯薛翹珣的眼神,殺了他也不信是私生子,那便只有……可是溫曜看傅星琳的眼神也不對,楓木干脆說曬,彎下腰把自己塞進傅星琳打著的油紙傘中,傅星琳干脆把傘柄塞到他手上,陰陽怪氣道:“你這么高就別擠過來,好好拿著,你來打?!?/br> “你的傘小,還怪我長得高唄?”楓木也陰陽怪氣回道,但手中的傘明顯往她身上偏,自己大半個身子被曬著。 他們兩個人擠在一把傘中,溫曜自己心中也猜到,本來只是對傅星琳有些好感,但君子成人之美,好久之前就把他們都當成朋友了。 安致恒摸摸自己的頭發,被太陽灼得guntang,今天還是挺熱的,他覺得臨光有點不對勁,薛翹珣和傅星琳怕他是因為從小就認識這位臨光叔叔,無法在一個客觀的角度看,但是臨光的的行為一直透露著不對勁這三個字。 臨光從擂臺上下來,徑直走去白鶴道長的方向,白鶴道長是武林盟的長老,安致恒一直覺得他不太正常,一個普普通通的牛鼻子老道也就罷了,偏生和武林盟扯上關系,心里覺得他不像好人,溫曜和他們寒暄幾句,連忙又回到白鶴道長身邊。 白鶴道長恭敬對臨光問候,禮稱一句臨光將軍,臨光搖搖頭說叫他臨光就行,白鶴道長一眾弟子包括溫曜,也禮道一句臨光先生。 這個行為告訴著安致恒,臨光和他們都不對勁。 白鶴道長在臨光耳邊細語幾句,臨光立刻點點頭看了安致恒一眼,看得他心里發毛,白鶴道長看著六十左右的模樣,比臨光還要大些,卻像是對待一個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很明顯在透露出四個字——另有內情。 臨光毫無懸念成了新任長老,本來還有些人想試試,一見是惡鬼臨光也在,連試試都不敢試試了,雖然結果和陸固斐預料得不一樣,但起碼臨光也是個成名的角色,曾經是惡鬼臨光,后來又是出名的臨光將軍,起碼算是個厲害的。 當晚,陸固斐宴請臨光,說是慶祝新長老,本來臨光不喜歡這種場面,這次卻一意孤行連安致恒也要帶過去,他們心想也許是覺得安致恒擅長交際,為他擋一下應酬,可臨光卻主動介紹到:“阿九是我的晚輩?!?/br> 晚輩,沒有說清是什么晚輩,可以是侄子孫子兒子,也可以說是徒弟徒孫。他們完全不是一個畫風,安致恒像是成精的白狐貍,像是一個紈绔子弟,看上去和臨光實在扯不上任何關系。 武林盟平??墒煜み@位九爺,一些年紀比他大的都稱一句九爺,但臨光叫他阿九也算表明自己的長輩身份,安致恒見他沒叫自己做安九公子,便也改口叫他臨光叔叔,今夜,臨光下了宴席說是想和白鶴敘舊,之后失了蹤影。 他說的是白鶴,不是白鶴道長。 白鶴道長和他甚至不能算是平輩,也不能算是朋友,只不過從前的事,不得不把他們串聯到一塊。 一直保守幾十年的秘密,終于也不得不重新提起,是關于老教主的師門,淳巖道觀。掰著指頭勉強算是老教主的師侄,白鶴是淳巖道觀的遺孤,當年才五六歲,和自己一樣被藏在外頭活過一命的還有幾個師兄,最大的也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 白鶴一直都知道淳巖道觀被瑾山教滅門的事,他跟著幾個師兄一起隱姓埋名練著祖傳的內功,假裝是普通道士,一群小孩子帶著小孩子,能教出什么好東西?白鶴不服師兄管教,學得不倫不類,有一回遇上溫曜教主出巡,遠遠看著那溫軟寡淡的神情,像是謫仙一般,這樣的角色竟然是自己的滅門仇家。 只見師兄們都恨得牙癢癢,摩拳擦掌,敢怒不敢言,對白鶴道那是他們最大的仇人,瑾山教主詭燿,也就是從前的溫曜師叔。 噢,原來也是自己的師叔。 白鶴年紀小,對師門沒有多大印象和感情,但調皮不服師兄管教的事常有,他沒多久他覺得自己認為以惡制惡沒有錯,被師兄罰跪在石板路上兩個時辰,白鶴覺得自己沒有錯,想起瑾山教主連頭帶尾湊數勉強也是自己的師叔,一氣之下直接跑去在附近城中暫住的瑾山教分舵,說自己是淳巖道觀的后人,想投入師叔門下。 當然被門人一笑置之,但白鶴吵得厲害,吵醒在分舵里午睡的溫曜,溫曜覺得有點意思,竟然還有死剩種,說想投入師叔門下,溫曜聽著這小屁孩說話就腦仁疼,隨口一說,叫他想辦法證明自己的惡再說。 白鶴證明到了。 他們是同一類人。 白鶴解開身上背的包袱,拿出幾個帶泥巴的骨灰壇子,他預料到溫曜會要他一份投名狀,為了證明自己和溫曜是同一類人,他挖了師父師祖的骨灰出來,當著白鶴的面前把這些骨灰倒進茅房…… “你說是就是?我說那還是糯米粉呢?!睖仃滓恍χ弥?,自己殺多少人了,骨灰還是糯米粉,自己還是能分清楚的,雖然看得出是骨灰,但不知道是誰的骨灰啊,白鶴一會兒提著一個黑色的包袱又來了,里面包著幾顆人頭……新鮮現殺的…… 那是他的師兄們。 果然和自己是一樣的人。 溫曜勉強把這孩子收到身邊,條件是他要把淳巖道觀剩下的秘籍交出。白鶴一直不咸不淡,算是溫曜放在正道上的眼線,直到后來破功變老,白鶴替他選了幾個孩子收作弟子,溫曜選了一個和自己差不多的作為藥童,又撿到安致恒,作為圣童。 白鶴知道他和臨光的一切,溫曜對關于和真正的自己有關的一切都特別溫柔,包括對待白鶴,他不想白鶴和自己一樣永遠回不了頭……才把他安排到瑾山之外。 ——現在的溫曜是藥童,只不過白鶴喚他溫曜,覺得真正的溫曜已經成為他了。 白鶴道長這幾年一直認為,溫曜將自己的靈魂換到藥童體內,現在只不過是睡醒,真正的溫曜在藥童體內沉睡著,所以就算知道安致恒是圣童,他也不會輕舉妄動,圣童雖然是殺死溫曜的兇手,但現在也幫他看著瑾山,在溫曜沒歸來之前,白鶴還不想殺圣童。 以為自己運籌帷幄的安致恒,從一開始就是籠中雀。 下了宴席,他們拿了一小壺酒坐在山邊僻靜處,白鶴道長知道他喜歡這種安靜,“九爺是圣童,是他殺了師叔,”白鶴道長輕描淡寫對臨光道,馬上又補充,“師叔已經沉睡在藥童之中?!?/br> 臨光點點頭,沒有任何表情:“他在惱我,不許我再見他一面,老頑固?!迸R光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們拿著一小壺酒,誰都沒心情喝,但不帶點小酒出來不像敘舊。 “師叔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他下凡塵憐憫世人,可世人都不理解他,但我們理解他足矣?!?/br> 道士的想法總是這樣,什么飛升成仙,什么返老還童,就算是白鶴和溫曜也會這么想,臨光回道:“你養出來的藥童看著比圣童好些?!?/br> 白鶴道長長笑幾聲:“師叔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遲些他會殺了圣童?!?/br> 是遲些嗎?他遲些便回來了?臨光這么想著,眼神滿是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