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龍歸瑾山
傅星琳想把溫曜打發走,讓薛翹珣脫身,扔了一只野狗進棺材,掰了燒不化的牙齒,半夜直接燒掉,說是他們家鄉的習俗,張嘴就胡來的功力已經爐火純青。 蘇故澄有很多眼線在江湖之中,棺材還沒燒完就有人來探查,傅星琳知道江湖人士幾乎都走了,而且半夜燒棺材有什么好看,抓了幾顆石子將一個遠處暗中探查的家伙打傷了,慢悠悠走過去看看是什么來路,她記得這是蘇故澄的人,懶得掩飾什么,正好還能傳話:“回去告訴蘇故澄,淮君被方缺毒死,九哥殉情跳進龍爭地獄,還沒找到呢,就說淮君的尸體還是我燒的,滾吧?!?/br> 那探子認得這是承容郡主,是自家主子政敵的寶貝疙瘩,太后和皇上都疼得不行,從小就是薛翹珣的未婚妻,若不是四年多前逃婚,這倆要是真成親了,估計薛翹珣早就平步青云,官做的比蘇故澄還大。 如果蘇故澄發起神經,弄死方缺也算是一場好戲。 而且很快蘇故澄又會多派幾個人過來瞧瞧發生什么事,傅星琳先傳消息給楓木,讓他們先離開虎斗峽再說,她多留幾天把溫曜打發走。 溫曜確實沒什么壞心眼,但死腦筋,偏要對著一壇子野狗骨灰做了一場法事,傅星琳懶得理他,在龍爭城待到“頭七”,打算和他分道揚鑣,可是溫曜又一嘴之乎者也說她和小鴛兩個姑娘上路危險,偏要陪她走…… 所以…… 所以蕭潔潔瞪著眼睛看到她帶了一個小道士去蕭氏錢莊,滿腦子問號,把她扯到一邊問是不是新意中人?傅星琳之前的品味可都是這差不多調調的,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釋,跟蕭潔潔說了一通,連忙脫身溜了,蕭潔潔不是江湖中人,只不過對象都是江湖人,從之前的納蘭折到現在這任,勉強都是小有名氣的。 讓蕭潔潔想辦法把溫曜甩開之后,傅星琳才帶著小鴛去瑾山,來看看這個魔教。 安致恒的傷并不算重,稍微運功回回血氣,包扎好外傷,基本沒什么事,算著差不多時間,派人去接表妹,在百草谷一戰之中,瑾山教不少人見過傅星琳,安致恒讓手下都叫她琳小姐,地位仿佛就是魔教圣女…… 讓這個表妹當魔教圣女好像有哪兒怪怪的……安致恒雖然這么想,不過也沒空理她,薛翹珣沒想過他自己當了瑾山教主,樣子氣呼呼的,幾天都沒理他。 仿佛有一種被他耍了的感覺。 但也該想到,他把老教主殺了,瑾山教眾又聽他話,只能是他當教主了。 十二年前帶著數十親兵過來想團滅瑾山教的時候,薛翹珣做夢都想不到,自己現在就活生生在瑾山教里當上賓,而且教主就是安致恒。小時候是真的傻乎乎,帶些和自己一樣半大的少年親兵就想來滅魔教,還好是爹爹親自抓他回去,不然老教主一根指頭就能把他搓圓按扁。 安致恒第一天就假裝傷口疼裝可憐,完全沒用,獨活和九爺算是死在江湖上了,看他之后用什么身份去查當年武林盟的事。 在教主的寢殿前院,安致恒看他在院子里練劍,自己慫慫地握著一把杏仁坐在角落,還好手下沒看見他這副慫樣,傅星琳看著薛翹珣氣呼呼的樣子,把練劍的草人戳得體無完膚,她也不好意思打擾,腳步輕輕地繞過他,坐在安致恒的身邊,在他手上拿了幾顆杏仁一起磕。 “都說了淮君會生氣啦?!?/br> 安致恒瞥了她一眼:“其實瑾山教主和白骨圣童不就差一點點么,有什么好氣的?!?/br> “那差的可大了,主謀和從犯,判都判得不一樣?!?/br> “誒……”安致恒被懟得無語,“我這壞人難不成還有分壞到極不極致嗎?” 薛翹珣聽到這句,停手回頭瞪瞪他們倆,傅星琳被盯得渾身發毛,在安致恒手上拿了幾顆杏仁,連忙跑了,他氣呼呼把劍收回,叉著腰走到他面前生氣道:“只有我傻乎乎不知道,我還傻了吧唧以為你被魔教害得很慘,誰知道你自己直接當了教主?!?/br> “本質上……就是這個意思啊……我慘不代表我就不當魔教頭子啊……”他慫慫地躲避起這股兇狠的眼神。 薛翹珣差點就一劍劈下去:“我那時候以為你是帶了些人逃離魔教,想走在正確的路上!” “凌九做不到……”安致恒搖搖頭,抬起頭看著他,“不當最兇最惡的魔教頭子,我又怎么能活下來?” “換了是我,我能活下來,做不到就只要做到力所能及就行,只殺了老教主,還自己一個自由身就行了啊,為什么偏要做新教主?” “在去犀槐河畔之前,我也是這么想的,我本想逃離,連家仇都不想報了,卻想不到再遇見你?!闭f這句話的似乎是白骨圣童,而不是安致恒了。 他在犀槐河畔再見安致恒之前,本也沒想過現在的一切,他的責任只是活著,活在滿門忠烈換來的免死金牌之中,沒有任何目標,一具會動的死人罷了。再遇小阿九是活下去的目標,只有遇見了彼此,才是支撐對方活下去的方向。 安致恒無辜地看著他,顯得有點委屈:“我本想連人都不當,就坐著一艘畫舫,順著水流而下,看水把我帶去哪個瀑布摔下去,也算是走過黃泉路?!?/br> 他們在再遇之前,本就不想再活了,甚至連滅門之仇都不想報了。 不是真心想死,又有誰不想活著?對方的出現,將一把灰燼重新復活,變成回一張干凈的白紙。 安致恒喜歡穿白色衣服,是因為白色干凈,能掩蓋自己的罪惡,披著一層白衣公子的人皮,能麻醉自己不是魔頭。 事實他就是瑾山教主,比老教主還要惡的魔頭,黑吃黑把老教主殺了。 明秀老莊主說對了,若是那老教主死了,只能是比他更兇更惡的魔頭黑吃黑。 安致恒起身抱住他,手里沒吃完的杏仁灑落一地:“我,不想死了,我想和你一起好好活著,用什么樣的身份活著都好?!?/br> “惡人不作惡了,會想做什么?好人嗎?我想知道而已?!毖βN珣目無表情問道,他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安致恒等大仇得報的時候,還能不能做回安家九公子,若是不能,他何必抹殺掉現在的阿九呢? 安致恒不知道,他沒有想過,自己不是瑾山教主的話,還能是什么?無論家仇能不能報,他也不再是萬人寵愛的小公子,見他不說話,薛翹珣輕輕推開他:“等你想通了,想做回阿九的時候,再來吏州找我?!?/br> 薛翹珣心灰意冷扔下天霜劍,如同扔下薛小將軍身份時候一樣,只要放手了,就不重要了,這個道理安致恒還是不懂,他不當瑾山教主,也可以純純正正當安致恒,也許薛翹珣一開始想的就是錯了,不應該陪他復仇,應該帶他做回自己。 “你以為,不想做自己的是我嗎?”安致恒的嘴角掛起一抹微笑,屬于白骨圣童的微笑,“你不要再把我丟下來!聽不聽得懂!”這一句話,在吏州的時候他也這么說過,只是當時他激動萬分,現在非常平靜。 那時候說完這句話,安致恒像上墳奠酒的樣子,說了三句,阿九死了……現在不過是在再次提醒他……小阿九已經死了,薛翹珣以為自己能把死去的阿九從地獄之中拉回來,卻不知拉回來的那只手早已成了沒有生機的骨頭。 薛翹珣一聽這句話,深呼吸幾下,思考片刻道:“讓我靜靜?!?/br> 說罷,他從安致恒的手里扯扯自己的衣袖,發現他緊緊握住不放,便干脆整件外袍脫下,頭也不回走出門去。 出門的時候還看到楓木和傅星琳在門外的墻角站著,尷尬地假裝聊天,本想叫他們走開,但還是沒有說出口,繼續往前走。 傅星琳算是他的發小,看到薛翹珣的表情,心中有點發毛,但安致恒的沒有一絲表情,呆呆站在原地,抱著他的袍子,感受著布料上殘余的溫度——真的哄不好啦? 安致恒幾乎感受到布料上沒有屬于他的溫度,小心翼翼撿起他扔在地上的天霜劍,目無表情走進內堂,像是平常一樣看他的樣子似的看著這兩樣東西,傅星琳拽著楓木,讓他走在前面,謹慎地試探道:“九哥……” “沒事,不就吵吵小架,你和你的小情人們不都吵過小架嗎?”安致恒想欺騙自己,只是吵點小架,雙方的心情卻非常失落。 傅星琳嘟噥著:“為什么要加個們……” 安致恒笑了笑,不說話,楓木吐槽道:“克死兩個,用們字不正合適?” “你胡說!”她氣急敗壞地輕輕揍了他一下,沒用力,不疼,但楓木開玩笑地喊疼扭頭跑了,被她追著滿院子揍。 安致恒看了一會,覺得好玩,背著手對他們喊道:“想看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