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二十四 絕路
翌日,洞外天光初現。 殷缺在打坐調息中驟然睜眼。 這座山上來人了。 不止一隊。而且有高階修士。 殷缺的神識能感知到他,自然他也立馬發現了殷缺,找過來只是時間問題。 殷缺看了看躺在草堆上的紀珩,雖然仍在昏迷,但呼吸平穩,已無大礙。 沒有我,也要照顧好自己。 殷缺在心里默默說道。 他拿起身旁的青云劍,在洞口畫了一個隱匿氣息的陣法,將周圍的痕跡清理干凈,朝此山的相反一側跑去。 —————————————— 殷缺被落在身前的灰袍男子攔住了去路。 “是你——” 殷缺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昨日被他刺了一劍的那名散修。 那人臉上帶著勢在必得的笑容,惡狠狠地厲聲道:“沒錯,這次你休想再逃!——我要先斷你一條胳膊,然后再讓你嘗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殷缺面色不變,緩緩舉起青云劍,冷冷道:“你且來試試” 那人今日更為警惕,并不靠近,也不再給殷缺拖延時間的機會,驟然出手,磅礴靈力勢如破竹地自其掌心間射出。 灰衣人第一招僅為試探,只用了四成實力。 殷缺揮劍相迎,兩道靈氣在半空相撞,發出巨大轟鳴,只見空中白光閃過,殷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般重重摔落在地,嘴角緩緩溢出鮮血。 灰衣人吃了一驚,想上前察看,卻又突然止住步伐。即便斷了右手靈脈,殷缺的實力也絕不該如此之弱。 “你又在耍什么花樣?” 灰衣人驚疑不定地看著他,腦中飛速運轉。 殷缺傷到了肺部,忍不住咳嗽兩聲,看到那人警惕的目光,笑出聲來。 那人也意識到自己過于小心翼翼,倒像是經過昨日之后怕了殷缺一般,惱羞成怒地低罵一句,立馬上前打算先封印殷缺氣海,帶回去好好折磨。 有人來了! 不只是殷缺,灰衣人也發現了——此人實力絕對不在自己之下! 不過瞬息,一名男子悠悠站在了兩人身前,卻沒有人看能看清他來自何處。 男子一身云緞錦衣,身材頎長,微卷的黑發慵懶地垂下,微微上挑的狹長黑眸中流轉著捉摸不透的幽光,唇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容,容貌俊美得不可方物,但姿態卻張揚輕狂。 那人一來,就用那雙幽深的眸子盯住了地上的殷缺,讓他如芒刺背,本能地感到了強烈的危機感。 “你要跟我搶人嗎?” 那人微微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灰衣人。 灰衣人心中窩火,但卻深諳審時度勢的重要性,這人如此囂張,修為也不在自己之下,必定有所憑恃,自己還是不招惹為妙。 灰衣人沒有吭聲,所在位置白光一閃,瞬間不見了蹤影。 那人不屑地輕哼一聲,不急不緩地走到殷缺面前,俯下身,右手鉗住殷缺的下巴,不容他躲避地朝向自己。 他緩緩端詳片刻,一側唇角微微勾起,但笑意卻不達眼底。 “不愧是圣女的兒子” 殷缺站掙脫不開,也不愿意示弱,便狠狠地瞪他一眼。 那人愣了一下,旋即輕笑出聲,松開了手,在殷缺白玉般光潔的下巴上留下兩道清晰的紅痕。 殷缺將頭轉到一邊,不想看到他那張不懷好意的臉,冷冷道: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那人并不答話,饒有趣味地打量著殷缺,問道:“真是好生倔強,可你為什么不站起來呢?” 殷缺臉色一變,嘲諷道:“不用你管” “不會是在等我抱你吧?”,那人并不氣惱,說著,就真的作勢伸手要來抱殷缺。 殷缺被他氣得幾乎要再嘔出一口血,但也不愿示弱,承認自己已經油盡燈枯,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眼看那人就要碰到自己,殷缺眉頭都擰成了一股繩,左手緩緩握住,心里做好了激怒這人的準備,打算待他再靠近些便拼盡全力一掌擊出。 “放開他” 突然只聽不遠處有人聲響起,這人眼中的陰翳之色一閃而過,倒是真的抽回了手。 殷缺不自然地抿起嘴。 “二哥,你可算來了” 這人收斂了不正經的神色,站直身子看著殷缺身后。雖然以兄弟相稱,但語氣并不熱絡。 “嗯,萱鸞的尸首取到了嗎?”,來人也不冷不熱地應一聲,不疾不徐地緩緩走近。 “已經在運回去的路上了” 殷缺無暇顧及他們言談的內容,他胸膛劇烈地起伏,忍不住回過頭去看向說話之人的方向。 這聲音……他絕對不會認錯。 但此刻,他多么希望是自己認錯了。 來人從樹林遮蔽的陰翳中緩緩走到陽光下,殷缺的心頓時沉墜得像灌滿了冷鉛。 這身青裳仍是昨夜殷缺親手給他穿上的那件,其容貌也依然如從前一般艷麗精致,但周身氣勢卻已截然不同,那雙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凌厲幽深,閃爍著冷似寒冰的精芒,貴氣渾然天成,仿若睥睨眾生,高不可攀。 殷缺心跳得厲害,嘴唇止不住顫抖,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個麻木空洞的軀殼,兩只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愈走愈近的人。 為什么他變成了這副神色? 為什么面前這人方才叫他二哥? 為什么…… 電光火石間有無數個猜測在殷缺心頭閃過,但他不敢深想下去。 “小珩……”,殷缺從被擠壓得咯吱作響的牙關里吐出兩個字,尾音已哽塞得變了調,語氣中有著不易察覺的恐慌與哀求。 紀珩像是對待陌生人一般,徑直略過了地上的殷缺,連一個眼神都欠奉。 反倒是那名卷發男子看出二人之間的暗潮涌動,意味深長地說道: “叫得這么親熱,看來我二哥這幾年在中原可真是沒白待啊,說起來,還要多虧了我這好哥哥,我們才能這么快找到你——” 他察覺身旁之人投來的警告目光,笑得更為肆意,挑了眉繼續道: “——誒呀,真不好意思,剛剛忘了介紹,我是婈蘿族的三王子季瀟柯,這位嘛——自然就是我二王兄季珩君了” “紀珩……季珩君……”殷缺喃喃自語,好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涼水,面色變得青白,左胸傳來的痛楚讓他不自覺弓下身,咬住下唇強忍著不泄出悲鳴。 季瀟柯看到季珩君面色不善,如同風雨欲來,說得更加起勁:“別看我這二哥長得明艷無害,可自小城府就不一般深,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中原有個成語怎么說的來著?——蛇蝎美人,嘖嘖嘖,我見過許多受騙之人,嘶——如今大多墳前草都三尺高了?!?/br> “閉嘴”,季珩君臉色陰沉,冷聲打斷道。 季瀟柯對上他隱隱帶著威脅的目光,知道他已經在發怒的邊緣。能讓季珩君不痛快,他心里就暢快極了。 但季瀟柯也不想徹底激怒這條毒蛇,給自己惹來大麻煩,于是滿意地閉上了嘴。 殷缺感覺五臟六腑都針扎似的生疼,他死死地盯著季珩君那張俊麗無儔的面容,仿佛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面前這個人。有什么濕熱的液體模糊了殷缺的視線,一顆顆連綿不斷地滾下面頰。 但胸膛內一束不肯輕易熄滅的微弱火苗,叫他不要就這樣相信那人的話。 這中間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紀珩會不會有什么苦衷? 殷缺要聽他親口說。 只要他說,自己就信。 殷缺想站起來,但胸前疼得厲害,只能勉強撐直身子,朝著幾米外不動聲色站著的身影,鼓足力氣道: “小珩……他說的不是……” “琉璃凈華丹在他左胸下三寸處,派人取丹吧”,季珩君對著身邊人說道。 未出口的幾字悄然飄散在風中。 ——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殷缺整顆心都只余冰涼。 【他說的不是真的,對嗎?】 不必再問了。 殷缺已經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