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十七 真相
殷缺垂下眼,掩去眸中神色,右手拇指微動,乍然間銀光閃過,拇指上的浮蝶指環竟放出暗器,只聽破空聲響,極細銀針轉瞬沒入面前之人胸口xue道處。 延鳳悶哼一聲,那捆仙鎖失了主人控制,也松了力道,被殷缺輕而易舉地掙脫開來。 殷缺也有些驚訝,他沒想到延鳳竟沒有躲開,這沒有灌注靈力的鐵器對他應無甚威脅才是。 他后退一步,看延鳳用魔氣吸出了鐵針,但面上卻蒼白如紙,下頜線也繃得死緊。 殷缺直覺不對勁,腦海中閃過一個驚人的猜測,閃身上前,延鳳似是無力躲避,被他輕而易舉便捏住下頜,殷缺稍稍用力,使他迫不得已微張了嘴。 只見濃稠的鮮紅色液體瞬間源源不斷地自延鳳嘴角落下,染了殷缺一手。 殷缺驚訝至極,眉頭緊鎖,語氣中是他自己也沒注意到的焦急:“你……怎么虛弱成這樣?” 殷缺離開三日,再加上之前的三夜,僅僅六天,延鳳怎么就已經散去了大半功力,被反噬得如此嚴重? 延鳳咽下口中鮮血,搖搖頭道:“斷情訣比我意料之中要強的多,我撐到如今,已是不易” 殷缺不知為何心里莫名沉重,明明當初一心要為傅暄除掉心魔,如今看延鳳奄奄一息地樣子,心中卻沒有絲毫快意。 延鳳感到自己撐不了多久,心中下定了決心,抬眼看著殷缺,徐徐說道:“那日你走后,曾遺留下一只引魔香在我處,我本只是閑來無事拿著把玩,卻覺出不對” 他沒忍住咳嗽一聲,嘴角溢出一絲艷紅,停頓片刻,又繼續道:“后來我將其送往藥廬檢測,在其中,發現了高濃度的催情香料” “什么?”,殷缺難以置信,“這明明是傅伯伯交給我的——”,那引魔香被傅忠齊視為珍寶,再三叮囑后才交到殷缺手里,殷缺也不敢出絲毫紕漏,沒有讓任何人知道此事。 延鳳對上殷缺雙眼,堅定的一字一句說道:“沒錯,就是傅忠齊——” “本來我也驚疑不定,不明白傅忠齊到底為何做出此事。但當我聽說了你的身世,其間的一切疑點就都明晰了” 延鳳有些不忍心看到殷缺受傷的神色,微微偏過頭,繼續說道:“當初傅忠齊收養你時,必定知道你的身世,就是為了用你身上的琉璃凈華丹救傅暄?!?/br> “傅暄身上的魂種起源于婈蘿一族,琉璃凈華丹是婈蘿圣物,自是可以解魂種毒性。他本想自你身上剖出萱鸞留下的那枚丹,但因不知其位置,怕你一旦殞命,功虧一簣,便一直沒動手?!?/br> 關于萱鸞將琉璃凈華丹留給殷缺之事,是延鳳白日里聽到殷缺給傅暄傳音的內容,才得知的,但也由此終于大致推測出了一條清晰的邏輯鏈條。 “后來,他卻發現只要你在傅暄身邊,就可以削弱魂種之力,或許也因為不忍心,便留了你一命,將錯就錯,將你撫養長大” 殷缺覺得這一切仿佛都是天方夜譚,他不想繼續聽下去,也完全不愿意相信,傅伯伯為人光明磊落,待自己也視如己出,延鳳的說辭何止荒唐?!絕不可能是真的! 盡管殷缺想逃避,延鳳的聲音卻仍在響起:“這就是為何,我曾疑惑過的——傅暄體內的魂種之力一直如此微弱” “但后來,因為我的出現,讓傅暄體內的魂種死灰復燃,我還借助它凝出了神識” “所以,傅忠齊為了徹底根除傅暄隱藏的心魔,便對你撒了謊,想借助你,用交合的法子快速斬草除根——這便是為何那晚我會難以自控” 言盡于此,延鳳看殷缺神情怔怔,也不再多說,他攬過殷缺的肩膀,神色嚴肅道:“我了解傅忠齊,他為了古月山莊的聲名威望,絕不會保你。你留在這里,難道奢望那些被仇恨和利欲蒙蔽雙眼的人會放你一馬嗎?” 他抬起殷缺的頭,對上他迷茫的星眸,認真道:“趁我還能控制這具身體,讓我送你走,你就隱居魔域,再也不要回來了,好嗎?” 殷缺整個人被這一番話打擊得失魂落魄,喉嚨哽塞幾乎發不出一點聲音,他覺得手腳冰涼,自內而外的寒意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沒有什么傷害比親近之人所帶來的更加痛苦,也沒有什么痛楚比信念被打破來得更絕望,他覺得遍體生寒,好像自己明明孤身一人,卻被迫站在了全世界的對立面。 延鳳心疼地攬緊手臂,將殷缺扣在自己懷里,像小時候那樣,輕柔地撫摸他的后腦。 殷缺沒有反應,乖順地將頭靠在他肩上,默不作聲,卻無端讓人覺得脆弱。 半響,殷缺恢復了些神智,抬起頭看著延鳳,從干澀的喉間擠出幾個字:“不,我不走” 他捏緊手指,緩慢而又堅定地道:“照陽派對我有恩,我不能辜負師父的信任……而且傅……伯伯和……阿娘他們養我、教我,這感情我相信是作不了假的,即便他們……另有所圖,……我也心甘情愿” 延鳳輕嘆一口氣,他了解殷缺的性子,表面上溫柔,但如果心里認定了什么,卻不會輕易更改了。 他剛想笑笑安慰殷缺幾句,猛得一口腥甜上涌,他強裝無事緩緩咽下,然后從懷里摸出兩枚木牌,一枚精致、一枚卻形狀有些怪異、邊緣粗糙不已。 他將木牌遞到殷缺手里,笑道:“傅暄回古月山莊取藍鳳蝶的那晚,我偷偷挖出了這個——你可要收好,不要再忘了” 這是?…… 殷缺接過來一看,那塊精致的木牌正中端刻著“凈鸞”兩字,用不知是什么顏料染成了鎏金色,而另一枚粗糙的木牌簡陋許多,中央歪歪扭扭刻著的正是“延鳳” 殷缺電光火石間只覺得哪里不對,見延鳳正施展術法似是要離開,立時扯住他袖子,有些無措問道:“你……要走了嗎?” 延鳳并不轉過身看他,只輕聲回道:“往后記得離傅暄遠一點,待我一……待他沖破斷情訣第六層,在他眼里,你便是陌生人了” 延鳳沒有說的是,等傅暄突破斷情訣第六層后,脫離凡事俗情,心間唯有正道,對身懷魔族血脈的殷缺,怕是天生便有殺意 說罷,延鳳身上紅光閃過,便不見人影。 殷缺盯著手中兩塊木牌,片刻,驀然心頭一震,若表哥沖破斷情訣第六層,不就是延鳳的死期嗎?! 他冒險把這兩塊木牌帶回來,這番言語……分明是在交待后事! 他為什么要現身來救我……明明他每現身一次,就會加速魔體被削弱的速度。 …… 殷缺心中難受,卻又無能為力,他怔怔的看著那兩個木牌,往事漸漸浮上心頭: 刻著“凈鸞”的木牌是自己襁褓中帶的,如今看來,應是婈蘿歷任圣女的取名方式。 而“延鳳”那一塊,卻是殷缺自己刻的。 想來好笑,他剛識字那會兒,天天偷溜到府外茶館聽說書,明明半大點孩子什么都不懂,卻被那些情情愛愛的故事感動得一塌糊涂,還在茶館提供的一條龍服務那里算了姻緣。 算命先生問過殷缺的生辰八字,看了殷缺揣著的木牌,一捻胡子,高深莫測地告訴殷缺,他命定之人喚作“延鳳”。 殷缺自然是當真了,回去就鬧著傅暄,要砍棵樹做塊一樣的木牌。 傅暄聽聞前因后果,對著殷缺閃著期待的雙眼,說不出“你被騙了”這種話,只好cao著不熟練的手藝親手幫他做了一塊,“延鳳”兩字還是他教殷缺一點點刻上去的。 二人又合力把兩塊木牌埋到一顆樹下,要等殷缺找到那個人后再挖出來。 后來……殷缺自然是將此事忘得一干二凈。 殷缺現在回想起,只覺得自己當時真是蠢極了,可沒想到,還有個更蠢的,把幼時的童言戲語記在心上,真給自己取了名叫延鳳。 殷缺心頭guntang,低了頭,有連綿不絕的圓滾水珠滴落在木牌之上,又不著痕跡地快速暈染開。 不過片刻,只聽窗外電閃雷鳴,烏云集聚的方向分明就是斷情峰—— 傅暄,要破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