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慶功宴
邊關大捷的消息迅速傳回了燕京,收到捷報,承昭帝龍顏大悅,霍崢的軍隊尚未班師回朝,成箱的賞賜便送到了鎮國公府。隨后承昭帝又下令,在霍崢回朝當日大宴百官,犒賞三軍。 君硯正在屋內賞梅,每年冬天都是她最難熬的日子,身患喘疾是斷斷不能感染風寒的,若因咳嗽引起哮喘發作,以當下粗陋的醫學條件,她只有死路一條。因此君硯幾乎足不出戶,整日都窩在溫暖如春的棲月宮。 正當君硯以為今日也將如往常一般平靜度過,飛白卻帶來了個不平常的消息—— “殿下!方才陛下傳話來說,霍將軍大敗北狄,前線大捷,將軍不日便要班師回朝了!”飛白興奮地跑回宮,將這個天大的喜訊告知主子。 “此話當真?!”君硯倏地站起身,太過激動讓她不慎打翻了一旁的茶杯,茶水濺了一地。 “殿下當心!莫要讓碎片傷著了,奴婢這就叫人來收拾?!?/br> 飛白扶著君硯坐到另一邊,只是君硯卻管不了那么多,緊抓著飛白的手,急切問道:“你方才說的可是真的?邊關大捷,他要回來了?!” “當真當真!陛下都收到前線傳回的捷報了,還能有假?世子就要回來了!”飛白簡直比君硯還要高興,霍崢離開燕京將近一年,她知道主子對他是如何思念,如今霍崢得勝歸來,她自然替君硯高興。 分明只分別了八個月,君硯總覺得過了好久。原本霍崢離開后她也不如何想念,只是隨著時間流逝,思念仿佛有重量一般,越來越重,沉甸甸壓在心頭。 如今聽聞他終于要回來的消息,她的一顆心早就飛到了邊關那人身上。 “他們什么時候回來?何時抵達京城?父皇可有說?”君硯抓著飛白問東問西,欣喜的神情溢于言表。 “殿下莫慌,陛下說世子的軍隊已經在回朝的路上,大約半月便能抵達帝京?!?/br> “半月……”君硯聞言,又是期盼又是失落,“怎的還有半月……” 飛白瞧著君硯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掩唇偷笑一聲,“若是殿下會飛,怕是早就飛到世子身邊兒去了吧!何至于在棲月宮苦等!” 被看破心思的君硯當即鬧了個大紅臉,又羞又怒地捶飛白,嬌嗔道:“你——你這壞丫頭!看本宮不罰你!” “殿下如今可不就是一副盼著情郎早日歸來的模樣?只怕不日陛下便要指婚了,屆時殿下不得樂到天上去!”飛白嘻嘻哈哈地和君硯打趣,半點也不怵。 正在君硯與丫頭胡鬧之時,霍崢正領著浩浩蕩蕩的軍隊往燕京行進。 還有幾日便能見到那讓他朝思暮想的人兒,霍崢心中自然是無比激動,恨不能快馬加鞭地趕回去,但他要跟著大部隊一起回京,再面圣接受陛下的封賞,霍崢不得不按捺住心中激動的情緒。 俞桃哪里看不出霍崢躁動的心思,再次回到燕京城,相比霍崢的欣喜萬分,俞桃卻充滿了危機。 和霍崢朝夕相處的這些日子以來,她清楚地知道,如果不向霍崢坦白自己的身份,霍崢永遠不會將她當做一個女人看待,更別說產生什么曖昧情愫了。 而現在,難度更高,霍崢已經心有所屬了。在她猶豫不決時,已經有人捷足先登,抓住了霍崢的心,甚至離開燕京這么久的時間,霍崢都沒有停止過思念她。 在邊關這么久,她也不是沒有考慮過趁兩人離得遠,趁虛而入得到霍崢的心。但以她對霍崢的了解,若是她當真在軍營里向霍崢坦白了自己的性別,那么霍崢只會讓她趕緊離開軍營。 或許他不會檢舉她犯下欺君之罪,但軍隊紀律嚴明,明文規定前線不允許有女兵出現,遵紀守法的霍崢一定會將她趕出軍營。 經過多重考慮,俞桃最終還是沒有告訴霍崢,試圖等到回京后,她再找機會和霍崢坦白。 十幾天的路程,霍崢愣是拖著大部隊十天便抵達了京城。 剛進城門,軍隊就受到了城民的夾道歡迎,霍崢受降北狄十萬大軍的事跡早已傳回京城。 若是尋常人斷不敢接受如此一支龐大隊伍的投降,而霍崢卻有這份膽識和魄力,不僅鏟除了北狄內部動亂,還將三部整合成功收編,百姓們對這位從未有過敗績的戰神又是崇敬又是愛戴。 只是霍崢的心思早就飛進皇城里了,他快馬加鞭回到家里,國公府家眷和送行時一樣,在府門口等待著霍崢的歸來。 見到許久未見的父母,霍崢甚是激動,當即便要跪地行大禮,卻被夫婦倆誠惶誠恐地扶起。夫妻二人心情十分復雜地看著霍崢,目光欣慰又不舍。 霍崢不知父母心中所想,意氣風發道:“兒子一路風塵仆仆,待兒子回頤瀾院沐浴過后再向父親母親請安,陛下今晚宴請百官,兒子隨父親母親一同入宮?!?/br> “誒,好,好,快去吧,去吧?!眹蛉诵χc點頭,目送著兒子遠去的背影。 當初奉陛下的命,將霍崢當做自己的兒子撫養至今,月底霍崢便年滿二十,屆時皇帝也會昭告天下,迎回自己這位五皇子。 國公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淚,雖說自霍崢小時起,他們便是把這個“兒子”當做主子來侍奉,但霍崢卻是個極孝順的兒子,養了這么多年,說沒有感情那是假的。 “哭哭啼啼,成何體統,這是好事,你這又是鬧的哪出!”鎮國公低聲喝止了夫人的眼淚。 夫妻二人回到正屋,國公夫人傷感了一會兒,坐在椅子上用帕子拭淚,“你說這辛辛苦苦養了快二十年的兒子……當初本以為只是伺候主子,興許是他見天兒一口一個母親的,日子久了竟當真把他當做兒子了?!?/br> “住嘴!你說出這樣的話,是想讓國公府給你陪葬不成!他是什么人,他是龍子!他的父母豈是你我能擔得的!”鎮國公橫眉冷目地訓斥道,話雖這樣說,但他心里同樣不好受。畢竟霍崢打小跟著他學武,他從未見過比霍崢更有天賦的人,天生的將才領袖,他一路看著霍崢走來,心里自然是驕傲又欣慰。 “他是君,你我皆是臣,你說這種話也不怕掉腦袋!陛下早有讓他認祖歸宗的心思,只不過礙于當初大師的告誡,這才捱到如今?;魨樔绱擞刑熨x,甚至比養在陛下身邊的幾個皇子都不差!你說,陛下會甘心讓他一輩子做個將軍王侯?!待他二十歲一滿,想來日后便不再是你我能考慮的了……” 說到最后,鎮國公長嘆了口氣,滿是悵然。 讓兩人沒想到的是,霍崢卻將這一切聽個正著。 霍崢卸下一身沉重的鎧甲,簡單梳洗沐浴過后,便前往主屋,遣退了準備通報的下人。誰知走到正屋尚未進門,便聽見令他震驚萬分的話。 在聽到鎮國公說他是“龍子”之時,霍崢只覺得仿佛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一股冷氣自下往上倒灌。 他聽到了什么? 什么龍子? 是說他不是父母親生的,而是陛下的兒子? 這……這怎么可能! 霍崢下意識的反應便是拒絕接受,這怎么可能?! 若是他是陛下的兒子,那殿下呢? 那他們豈不是…… 兄妹相jian?! 兄妹相jian這四個字剛浮上心頭,霍崢便只覺眼前一陣發黑,大腦一片空白,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你……你們……在說什么?”霍崢白著臉,用盡全力扶住門框,讓自己不至于在這倒下。 “霍崢!你……你怎么在這里?”國公夫人面色一驚,連忙擦了擦眼角的淚紅著眼站起身。 看到霍崢一臉震驚的模樣,鎮國公自知瞞不住,無奈長嘆一聲,坦然道:“你都聽到了?哎……左右如今也瞞不了多久了,半月后你便年滿二十,屆時你就是陛下的五皇子君鈺崢,要回到皇室,不再是霍崢了?!?/br> “你們把話說清楚!什么君鈺崢!這怎么可能!這不可能!”霍崢紅著眼睛,他多渴望能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甚至在心中希冀這不過是父母和自己開的一場玩笑。 然而鎮國公夫婦怎么可能拿這樣天大的事開玩笑,夫妻二人無奈,只好將當年的事情向霍崢坦白。 “實在不是我們不愿說,而是大師說過,此事最好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則你便會有性命之憂,也因此陛下當年才迫不得已讓五皇子‘早夭’?!?/br> 霍崢從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希望這一切都是一場夢,他不想要皇子的身份,不想要滔天的權勢,他只想要娶到心上人為妻。 可是命運似乎跟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他心心念念想娶回家的愛人,竟然是自己的親meimei! 而他,在出征前,甚至還在自己的床上,和親meimei顛鸞倒鳳,抵死纏綿! 原本在邊關支撐著他的甜蜜回憶,在此時卻化為毒液,瞬間將他反噬。 被命運無情地玩弄于股掌之中,得知真相的霍崢仿佛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的生命力,目光空洞地盯著前方。 夫妻二人完全沒料到霍崢知道真相后,會是這樣一副木然的表情。畢竟,皇子身份高貴,以陛下對霍崢的寵愛,甚至有可能立他為儲君,這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霍崢卻像是被雷劈了一般難以置信。 霍崢再不愿接受,這也是事實。 是了,他從前就十分疑惑,為何自己的名諱分明犯了那位早夭的五皇子的忌諱,陛下竟然毫不在意,父母也從未提過更名,原來…… 他便是五皇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進宮的,腦子里渾渾噩噩一片混亂,等他回過神來時,他已然跟著鎮國公府的馬車,進了宮。 得知霍崢今日班師回朝,宮里一早便忙碌著準備晚上的慶功宴。 消息傳進了棲月宮,飛白甚至比君硯還要激動,絮絮叨叨地挑選著慶功宴上殿下要穿什么好。 “這件太素了,殿下應當穿艷色些才好看!這件款式不時興了,京城里那些個小姐都不穿了!這件不行!這件也不行!”飛白對著宮女手中的衣服一頓挑挑揀揀,對晚上的宮宴,她簡直比君硯還要上心。 “今晚的慶功宴是父皇犒賞三軍,本宮不過是個看客,你做甚cao這份心?”君硯有些啼笑皆非。 “那可未必?!憋w白將衣服比劃來比劃去,興奮道:“殿下不是說了,世子回京便求陛下賜婚,還有什么時機比今晚更好?依奴婢看,世子定然會在今晚的慶功宴上求皇上賜婚的!” “你這鬼丫頭!”君硯小臉微紅,被說中少女心事,嬌羞無限地嗔了飛白一眼。 飛白為君硯精心打扮了一番,君硯身著嫩黃色宮裙,頭戴點翠步搖。美人略施粉黛,額間一朵艷紅色花鈿點綴,襯得她眉目如畫,粉腮似雪,水眸清澈透黑,含著如水的柔情,令人見之深陷。 飛白癡望著君硯,竟是有些看呆了,君硯輕輕用手敲了一下她的頭,飛白這才反應過來。 “殿下!殿下真是太美了,奴婢敢保證世子見到殿下,定然恨不得馬上把殿下娶回家!” “說什么話呢!真不知羞!”君硯紅著小臉,看著鏡中嬌艷的美人兒,左右仔細檢查著自己精致的發髻,而她的心兒早已飛出了棲月宮。 這個時辰,想來他應當是已經進宮了吧? 開宴前一刻鐘,君硯在宮人的簇擁之下,前往舉行宮宴的紫華殿。 “秦國公主駕到——” 隨著宮人們一聲聲傳唱,君硯走進了紫華殿,群臣皆是齊刷刷起立跪拜,“參見公主殿下,殿下千歲千千歲?!?/br> 君硯在跪地俯身的人群中,輕易便找到那道身影,霍崢作為大功臣,今晚慶功宴的位置在承昭帝右下首位。 承昭帝尚未到,君硯走到自己的案幾前坐定,這才抬了抬手,揚聲道:“平身?!?/br> 君硯話落,群臣這才紛紛起身,坐回座位。 不少人悄悄抬頭偷覷殿下芳容,只是讓人失望的是,殿下依然帶著面紗,將下半張臉遮擋得嚴嚴實實。只是上半張臉已足夠驚艷,一雙含情鳳眸水光瀲滟,額間一點艷紅花鈿,無一處不艷,無一處不美。 君硯目光悄悄看向霍崢的方向,半年多未見,他的身姿更加挺拔了。興許是常年殺敵征戰,他眉宇間多了更幾分令人難以接近的血煞之氣,面龐冷硬得旁人莫敢靠近。 本以為霍崢也定然會與自己對視,誰知霍崢只是埋頭喝酒,竟是未往君硯的方向看上一眼。她柳眉微蹙,心中頗有不虞,難不成這么久的日子以來,就只有她一人被思念著遠在關外的他? 在君硯失落之時,霍崢心中卻飽受煎熬,方才殿下進來時,他第一眼便望見了她,許久未見,她變得更美了,像是一朵盛放得正嬌艷奪目的花,令人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只是,霍崢做夢都期盼著的重逢,卻讓他心痛如絞,每多看她一眼,他的心便像被放在火上炙烤。他該死的,殿下是他的meimei,他卻jianyin了自己的親meimei。 霍崢沒有勇氣看她哪怕一眼,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強打精神,才沒讓自己失態,只是一口又一口灌著酒。 俞桃敏感地察覺到霍崢今晚的異常,分明在關外之時,他幾乎是數著日子過來,盼望著回到燕京的那日。然而,今日回到了燕京,他卻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迫不及待,甚至君硯出現在宴上,他也未多看一眼。 他這是怎么了? 俞桃皺著眉頭,目光在公主和霍崢兩人身上來回穿梭,雖說霍崢今晚舉止有些異常,但俞桃心中依舊有些沉重,若是她沒有猜錯,今晚,霍崢便會向皇上請旨了。 在這種場合之下,她即便想阻止,也沒有辦法,君硯地位尊貴,是深受圣寵的公主殿下,她根本無法和她競爭,但若是讓她做霍崢的妾,她是絕對不愿意的。 她俞桃也有自己的驕傲,絕不可能給一個男人做妾。 正在幾人都各懷心思之時,內侍尖細的聲音響徹宮殿,“皇上駕到——” 文武百官當即跪拜高呼萬歲,皇帝坐定后才讓人平身。 開宴后,承昭帝便將霍崢招上前對他封賞。承昭帝越看自己這個兒子越是滿意,他笑哈哈地詢問霍崢,“愛卿今日想要什么,朕都盡量滿足!可不要讓朕失望啊哈哈哈!” 霍崢跪在殿下,這樣的場景,他不知在腦海里循環想象過多少次。他想過,自己一定會堅定不移地求陛下將秦國公主賜給自己?;蛟S陛下會不舍得將女兒下嫁,但他會用行動表明自己的誠意,哪怕觸怒皇上,他也要殿下! 然而如今,他朝思暮想的場景真正發生,他卻連說一個字的勇氣都沒有,仿佛開口便有千斤重一般,胸中苦澀翻騰,他低眉順眼地拱手,艱難道:“臣……沒有任何想要的賞賜,有陛下的頒獎,臣已經心滿意足!” 霍崢說完,君硯掩在面紗下的俏臉便白了白,出征前,他明明說好的,會向父皇求娶自己。君硯不敢置信地盯著霍崢,不理解究竟發生了什么,讓他竟然出爾反爾,失信于自己。 然而霍崢根本就沒有勇氣抬頭,他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往他心上割一刀,血淋淋的疼。他攥緊顫抖的雙手,逼迫自己不在御前失儀,只是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他一雙眼睛已是熬得通紅。 承昭帝并未感受到霍崢的情緒如何激蕩,只是霍崢的回答讓他有些不滿意,承昭帝攏了攏眉,又道:“當真沒有?愛卿,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你當真不想緊緊把握???哪怕是你想要什么美人,或者讓朕幫你賜婚,朕都能答應!” 承昭帝話都已說到這個份兒上,然而霍崢依然不為所動—— “回陛下的話,臣……當真沒有!”說出第一次以后,第二次便不那么艱難,霍崢麻木地重復道。 承昭帝凝眉捻了捻胡須,側目瞥了旁邊的君硯一眼,又揚聲道:“既然如此,那只好按朕的心意看賞了,愛卿年將二十尚未成婚,不若朕將最心愛的秦國公主指給你如何?” 承昭帝此言一出,旁邊聽賞的大臣貴族們不由都向霍崢投去羨慕嫉妒的目光。雖說這秦國公主是個藥罐子,但耐不住陛下就是寵她,何況她的封地還有萬戶食邑,不知看紅了燕京多少人的眼。 難怪陛下一直留著秦國公主,遲遲不愿為她指婚,原來是早就看上霍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