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命如草芥
御書房中的氛圍立馬沉悶下來,方才還一片哭嚎想要祈求皇帝撤兵,為他們的孩子謀條生路的眾人,此時跪在御書房門外大氣不敢出,生怕自己撞在槍口上被殺雞儆猴。 “皇上?” 看著侍衛戰戰兢兢的身體,安南王忍不住開口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靜。 一句話,仿佛將已經靜止的時間再次推動。 溫昀景拿著奏疏的指尖已然泛白,觀其臉色,顯然是被奏疏的內容給氣得。他斜覷了侍衛一眼,咬牙強壓心中怒火,堅守住自己喜怒不形于色的原則。 “傳朕口諭,讓派往冥山的禁衛軍改道流川郡,務必確保整個郡縣的安穩!順便,把那個散播謠言的神棍給朕找出來,斬立決!” 他可從來不信怪力亂神這一套。 敢在他的地盤嘩眾取寵,教唆百姓,怕不是覺得自己活的日子太長了! 龍顏一怒,浮尸遍野。 誰也不愿意在這時候往槍口上撞,一群人立馬趁著這個機會找個理由匆匆離開,免得一會兒自己的孩子沒有保住,整個家族都跟著被發配流放了。 待到群臣離開,溫昀景心中的怒意仿佛才落下些許。 他回頭看了一眼依舊站在一旁的安南王,目光中帶著些許疲憊和無奈——他堂堂一個帝王,只怕也只有在安南王身邊的時候,才會透露出些許真實情緒。 即便他一而再再而三找人監視安南王,但在溫昀景心中,安南王一直都是他最值得信賴的人。 如若不然,也不能給一人之下的權力。 “尹丹紅的解藥既然是你手下的人找出,冥山那邊沒有完成的事,便也交到你手上?!?/br> 尹丹紅的解藥就被他放在身后的書架上,說著,溫昀景不覺間又回頭摩挲一番,“你應當知道朕的原則。若是他們真的寧折不彎,朕成全他們?!?/br> 一句話,便定了整個尹村人的生死。 任憑安南王想破腦袋,也未曾預料到攻打冥山的鬧劇竟然以這樣的理由收場! 他恭恭敬敬沖著溫昀景行了一禮,目光再次在解藥盒子上轉了一圈之后,轉而緩緩退了出去,開始準備接下來的事宜。 然而,他們卻都忘了時差問題。 奏疏上言的三日,乃是奏疏寫下時候的日子。 即便八百里加急,一路之上也免不了各種耽擱。更莫說,禁衛軍要從冥山到流川郡,可非一朝一夕便可以到達的。 或許,不是溫昀景沒注意到。 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傳到京城的折子如石沉大海般沒了音信,流傳郡太守日夜翹首以盼,卻都未曾看到京城派來的援兵。 唯一到達的,是州府下達的鎮壓指令。 生于河邊,長于河邊,幾代人對于河水的感知是外人如何都想不到的??吹剿嘶ǚ瓭L,便知潮漲潮落,觀其湍急與否,便知水位漲幅。 這一次之所以引起恐慌,神棍的預言還是其次。 最主要的,是他們深藏在心中那對于河流的感知——就如同動物可以提前感知地震一樣,他們都看出來了,這次的事情是真的不簡單! “讓我們莫要造次,怎么可能?” “州府這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么?他們不了解這河流的兇險,就知道把事情壓下來顯得太平盛世一般。難道他的政績是政績,我們的命就不是命了么?” …… 州府的文書不過剛剛送達,便被流川郡的百姓們狠狠罵了一通。 更有甚者,還將文書從小廝手上搶了過來,扔在地上供眾人踩上幾腳。 太守是土生土長的流川郡人,自小在這片土地上長大,自然知曉這條河在老一輩人的心目中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只是…… 他低頭看了眼那被人們扔在地上踩的稀碎的文書,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 或許父老鄉親們真的說對了,他們這群人命如草芥,確實不能與州府刺史的政績相提并論——將折子幫你遞到皇上面前已經是仁至義盡了,還想著讓州府幫忙,真是青-天-白-日做春秋大夢! 奈何,官大一級壓死人。 他邁步往人群中間走去,百姓們見了紛紛往兩邊退,給他留出一個容許一個人度過的通道,眼睜睜看著太守將他們方才又踩又吐的文書撿起,用官服擦去上面的污漬,折好塞入懷中。 “政令已下,我們只有遵守的余地?!?/br> 看著父老鄉親們投來的殷切目光,太守便縱是心中不忍,卻還是不得不說出了這個最為無力的答案。 細碎的討論聲在人群中響起。 誰會想用自己的命當別人在仕途上節節高升的墊腳石呢? “可是……” 一名青年從人群中站了出來,指著水壩的方向便要再說上兩句,卻被太守提前一步抬手止住他那未曾說完的話,抿唇不言。 莫說這些百姓,就連他自己都不愿意。 太守無奈地在人群中掃視一周,“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那術士不是說暴雨會下一天一夜么,本官就在堤壩上守著,倘若真真決堤了,便讓本官這幅不值錢的身體為河神獻祭,愿我流川郡早日恢復往日繁華!” 言罷,也不管百姓們復雜的神情,太守轉而便往堤壩上走去。 待到他撐著傘在堤壩中間站定,回頭看去,百姓們竟自發在河邊站成一排,目光堅定地看著太守的方向,大有一副同生共死的架勢。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個中含義,無需多言。 不多時,大雨淋淋漓漓從天而降。 其勢兇猛,如同在天上鑿了個洞一般,豆大的雨滴被風吹著,繞過雨傘遮住的那一小塊區域,劈頭蓋臉地咋在人群身上。 根本不用術士預言,如此瓢潑大雨,明眼人一看便能看出這片地界接下來的結局。 不過須臾之間,大水已淹至腿間。 但,即便如此,岸上的百姓還是巋然不動,就這么死死盯著太守,只愿意等太守從堤壩上下來之后,一同逃離。 有了術士的預言,再加上人們的直覺,他們早早便備好了逃生用的浮木。 如今,只等太守。 眼看這陰云就釘死在流川郡上空,再無任何移動的意思,太守在心中暗罵一聲,立馬轉而招呼著父老鄉親往岸邊更高的地方跑去。 他已經倔強過了。 天災人禍,他身為一方父母官,不帶帶著老百姓一起獻祭的。 “趕緊的,都回家把準備好的東西拖出來。家里有的沒的就別拿了,咱都先去邊上那些高的地方躲躲,家里回頭再說!” 生于河邊長于河邊之人,對大水的敬畏從未消失過。 連帶著,還有各種緊急避難的方式,上到耄耋,下到黃口,皆爛熟于心。 有了太守發話,方才還站在岸邊如同雕像一般的一群人立馬轟然散去,紛紛往自己家里跑,按照他們之前就已經商量好的方式井然有序地開始撤離。 至于那一紙草菅人命的文書,早已隨著大水消失無蹤。 大量難民流出,消息很快便傳到了京城。 溫昀景怎么也沒想到,這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神棍竟然真真說出了即將到來的天災,反倒是他這個皇帝不以為意,被神棍這么擺弄一番,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失了民心。 如此賤民,居心叵測! 才剛剛受到預言成真的消息,皇帝下令追殺神棍的密詔也緊跟著出現在安南王的幾案上。 皇糧可不是白吃的! 密詔還沒在安南王這里焐熱,追殺流川郡神棍的消息已經通過安南王手下各大勢力散播開來,流傳于那些刀尖舔血的人群之中。 而在他們都沒有注意到的地方,病臥在床榻上的潘瑤看著潘家家主詢問下一步計劃的密信,抬眸冷笑一聲,起身提筆寫下四個大字回了過去。 臥薪嘗膽。 . 這兩方sao亂不已,冥山那邊卻在逐漸歸于平靜。 禁衛軍撤離,冥山上的大火便不再是問題。 溫昀景的目的畢竟是想要尹村之人為他效力,故而禁衛軍即便用了火攻,卻依舊小心翼翼未曾讓火勢蔓延到山寨之中,只是將周圍的整個山坡都燒了個一干二凈,原本就只有枯黃的樹木,經過這一番折騰,冥山徹底應了它的名字,成了一個光禿禿沒有生靈的山坡。 沒了樹木的遮擋,隱藏在山脈中的尹村終于浮現在山下人的眼前。 直到此時,他們才恍然大悟。 看來,先前那一波又一波來問路的人,還真不是走錯了地,而是他們燈下黑,根本沒想到那毒物遍布的密林中還有人家! 冥山被破壞的嚴重,村民們也沒再在尼姑庵多呆。 確認禁衛軍已經不會去而復返之后,一眾人立馬告別尼姑庵,趁著如今初雪未下,趕緊再把山上那些被燒毀的東西補救一番。 而至于鄒青,則被留了下來。 “不是說過來尋親的么,這親人還未尋到,寨主這便要走了?”鄒玲眸中帶笑,看向鄒青的眸子帶著輕浮,猜不透其中之意,“如今冥山被燒,寨主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回去也是拖累。恰值我寺剛成了一筆大交易,寨主若不嫌棄,可與我們一同慶祝一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