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阿斯蒙蒂斯【沒有蛋】
公歷1327年11月3日,15:40,方洲市市中心醫院天臺 邊緣鐵網將視野分割為一個個大小統一的菱形,表面黑色漆層混合著鐵銹。 安全用5米鐵制網欄在普通人眼里,是難以跨越的天塹,但與部隊400米障礙訓練、捆綁攀爬相比,不算什么。頂端寬約3厘米——半本高階英漢雙解詞典厚,但也足夠一個正常成年男子站立了。 在瑟瑟秋風中,丹念君閉上眼,仔細嗅聞,油漆味、鐵銹味……在視網膜中交織出鳥巢狀的三維氣味迷宮。思緒也如影隨形,潮水般在水泥地面伸展,順著空隙向下延伸,在建筑物表面蔓延。 這幢大樓rou眼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看病掛號的普通人對此一無所覺,只有中層alpha??崎T口站崗的黑衣人有一剎那的恍惚。 而在大腦警報之前,暗示悄然而至。 【大概是太累了吧】 隨后就是恰到好處的誘導話題。 【怎么還沒好啊,剛訓練完就讓老子馬不停蹄地跑這來出任務,全是人味,鼻子要爛掉了】 【任務?】那個無形的意識發問。 【不過是護送一個未成年的小鬼alpha而已,還是醫院這種地方,真是大材小用。別說,那alpha長得還不錯,有錢人真會玩,alpha護士打針游戲……】 剩下的都是單身omega對alpha的躁動意yin,挖掘不出有價值的信息?!暗つ罹表樖謥G了一個中層暗示,至少一個小時內,這位構不成威脅。 可惜B級的垃圾精神力仍然能夠進行初級的情感共鳴,再怎么小心,依然免不了沾染一些垃圾情緒。 這股離群的精神腕觸毫不猶豫地切下了污染部分。天臺邊沿站立的身影痛苦一顫,就像被雷劈中的鳥兒一樣,向下墜落。 等到外放的精神群全部收束,丹念君睜開眼,只有醫院冰冷的外墻玻璃交替,映出無數自己的破碎投影。 倒影有與主體相同的身形與面容。 紅發狂舞,竟發出清越的金屬擊打音,只有發絲罅隙能窺看到臉孔的一星半點。 堪堪瞥見高聳鼻梁,來不及品鑒紫銅雙目,便被瞳中兩點寒光劃傷,如寶劍乍出于匣,寒光四溢,英氣逼人。 本是面無表情,在細細觀察之下,濃烈的冷漠和暴躁竟沖破平仄面骨,旁逸斜出,開出一番鋒利的美艷。 在這短短下墜過程中,他可以暫時放空大腦,不必被沉重的期許和他人的眼光拖著走,連微微躁動的頭疼都可以忽略。 失重感會讓人上癮。 就這樣一直下落,下落。 響應地心引力的號召,等到最后一刻,回歸母親的懷抱。 他閉上眼,在身體與空氣的摩擦聲中,又漫不經心地聯想到了第一次去軍校的列車,也是這樣。窗外風景車內人物在他的眼中,不過是0.05倍速的卡幀動畫。 普通人的視覺暫留時間約為0.1至0.4秒,經過特殊訓練后,他的下限,普通人的上限。感知中的半分鐘,實際上的4.87秒。 轉過幾個念頭后,黑暗中剎那間靈光一閃,滑出袖槍,十字鉤爪穿透頭頂涂層,身體自然順從向右拉力,悄無聲息地伏在了目標樓層建筑外墻,無一絲雜音,如同一只直中靶心的飛鏢。 此時他才如同午憩方休的雄獅,劍眉一挑,放出如電目光,令望者生寒,隨即嘴角一彎,跟上了標準尺的45°笑容,柔化了面頰。 可細瞧,眼神冷漠,笑紋全無,可不就是皮笑rou不笑的真實典范。 經過特殊處理的玻璃質地細密,外表光滑,摩擦力小,尤其是alpha??茖由舷?0層,強度堪比軍用建材。 丹念君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嘖”,從口袋里隨意拿出一支看似普通的鋼筆,畫了一個半人高的標準正圓。筆頭又伸出四根纖長的金屬臂,牢牢卡住切割下來的正圓。 此時,他身體內部響起咔咔聲,無數根骨頭游魚般在肌rou內臟之間亂竄。待到令人牙酸的骨裂聲結束,他已變型成10歲小孩體型。 omega面色不變,甚至還帶著異常奇怪的微笑,輕松地跨越屏障,一滴血汗沒流地到訪禁地。 而此時正好半分鐘。 丹念君的落腳點正好是一條東西貫通、暢通無阻的直線走廊,純白內裝,光線強烈,沒有任何可以用來隱蔽身形的拐角死角。 所以頭頂10厘米一個的內嵌式監控完完本本地記錄了他落地的過程。 omega也沒想著隱瞞,他雙手插兜,如同身著晚禮服的貴族男子,閑庭信步在自家的莊園中。 甚至每踱過一個監控機位,會時而面向鏡頭露出得體的微笑,仿佛正贊賞莊園主人布置的巧妙精思;也會時而模仿某人表情嚴肅地點點頭,仿佛領導視察工作、實地走訪。腳下飄忽不定,難以預測。 他是京都丹家的唯一指定繼承人,就算被下放,也總有闖入市醫院這么一點小小的特權。更有剛才的精彩表演在旁,浦家自然會以安全演習測試為借口堵住悠悠眾口,丹家做做表面功夫,運作一番,說不定還能得到一點微不足道的尊敬。 他哼著不知名的愉快小調,挑起了踢踏舞。 看似滑稽的步伐實則精準地避開了所有攝像機直面鏡頭,此時若有人關注主控室,定會驚訝地發現一個游魂似的側影。 現在是拆禮物時間~ 冰冷燈光下的純白走廊,沉重的封閉大門隨著人影的舞步次第打開??諘缂儼椎目臻g,詭異歡樂的身影,熱烈紅發遠去,如同拋灑在白紙上的一點猩紅。 他一個滑步繞開面露花癡的警衛,一個華麗的轉身,雙手魔術般套上一雙純白手套,然后輕輕捏住把手的一端,如同婚禮上牽起戀人的纖纖玉手,鼻尖甚至縈繞起了甜蜜的幻覺。 It,s gifttime. 身前門后是一條五十米圓形走廊。 以丹念君的目力,可以清楚分辨出透明墻壁之下蔓延的猩紅燈管,以及上下無著、左右無靠的黑暗高空。說是走廊,倒不如說是某只龐然大物的血管腔室。 更令人膽戰心驚的是,通道整體每時每刻都在規律輕微抖動,恍若巨獸的呼吸。普通人無法捕捉的次聲波,在丹念君耳中便轉化為一陣陣類似指甲刮擦玻璃的摩擦音。 燈光、空氣、噪音…… 在模糊不清的視野中,無數五彩信息洪流自前方奔騰而來,勢不可擋。 無序噪音過多,感官過載。原先壓抑的頭疼立刻反撲,無數無意義的垃圾數據讓大腦鼓脹、神經尖叫。反映到rou體更是駭人,頭腦漲大,青筋暴起,七竅流血,皮膚表面無數毛細血管如蛛網般瞬間迸裂,空氣中下了一場頗為壯觀的血霧。 他那小小的精神,便如同一葉孤舟,瞬間湮滅在滾滾潮水之中。 “咚”,rou體癱倒在地。 丹念君的意識沉入了無邊黑暗之下,只是如此也不得安寧。周邊黑暗帶著無比惡意,如森蚺絞殺獵物,使獵物骨頭碎裂,內臟出血。 他在窒息感和危險感中驚醒。 此時,他發現自己癱倒在自己的血泊和嘔吐物中,口腔發酸,黎鼻器更是瀕臨罷工。 來不及思考更多,他手摳喉道,肌rou蠕動,排出堵塞呼吸道的嘔吐物。 “好險,幸好昏迷的時間不長,否則死于自己的午飯,這樣的姿態可不怎么優雅?!?/br> 他漫不經心地想著,絲毫沒有死里逃生的慶幸與后怕,畢竟,比這樣困難百倍的死亡絕境也無法動搖這瘋子的心智,反而讓他躍躍欲試,更加期待接下來的挑戰。 管道震動聲傳遞的并不完完全全都是垃圾信息,至少剛才醒來時,曾有類人的只言片語呼嘯而過。 【尋……】 他努力摒棄耳部神經的抗議與越發劇烈的頭痛,凝神去聽那詭異聲音。 【我……】 眼珠充血,是失控的前兆,他壓榨大腦,繼續工作。 【至……】 大腦神經突突跳動,在皮下蜿蜒,宛如活動的水蛭。 【盡……】 “!呼!呼!呼!”哪怕是手無寸鐵地在水中與一群饑餓難耐的食人鯧搏斗,也從未讓公子哥如此心神俱疲、狼狽不堪。 雖然只聽了個囫圇,但殘缺的信息也足夠他拼湊出完全了。 “除了直覺之外,還有別的意志想要我繼續下去么?!?/br> 他摩挲著下巴新愈的血痂,饒有興趣。 若是往常這么被別人算計,暴躁如丹少爺定要將那幕后主使拖出來凌遲。只是被下放的日子實在無趣,如今有了這么一個樂子,不好好玩個盡興簡直對不起自己現在的一身狼藉。 “罷了罷了,爺且看看你還有什么招?!?/br> 他踏入走廊,腳踩地面的一瞬,腳下微微一沉,如同陷入泥漿血rou之中,有某種令人類不適的粘稠感和rou感。與此同時,一張張牙舞爪的電網帶著赫赫威勢,迎面而來。 即使是極佳的動態視力,也只來得及捕捉將自己切割為無數薄片前的0.01秒。 不必環視周圍,通過危機直感和顫栗寒毛也能知道,這是一張無死角無縫隙的天羅地網。 他慢悠悠地抬起手,用不比折斷一朵玫瑰枝莖大的力道,輕輕按下了頸圈的某處。 “滴——”電網瞬間消失,連帶著管道內無孔不入的紅光和震動。 “歡迎,丹念君。您擁有帝國生育主腦阿斯蒙蒂斯(注1)A級通行權,請輸入cao作指令?!睈偠哪新曧懫?,隨之而來的是溫和的藍光與潺潺流水聲。 白噪音很好地緩和了剛才的后遺癥,丹念君手指又在頸圈上動作兩下。 “修改稱呼為‘丹少’,遵命,立即執行?!?/br> omega矜傲地揚起下巴,如同一只開屏的孔雀,只是配上與得體一點也不沾邊的邋遢外表,反而使這個場景充滿了滑稽感和魔幻感。 “鑒于您初次登陸,阿斯蒙蒂斯建議您及時補錄身份信息,防止誤傷?!?/br> omega又裝腔作勢地整理了一下污濁的袖口,仿佛正衣著光鮮身處上流宴會,才開了尊口,貌似不在意地問到,“怎么登陸?” 還好阿斯蒙蒂斯只是一串數據的集合體,沒有人類的臭脾氣。機械合成音好聲好氣,甚至還擬人化地軟化了語氣,“請您放松心情,盡量自然地走到走廊的另一端,即可完成?!?/br> 臭脾氣的人類施舍般得點點頭,邁開步伐,以任何超模都難以望其項背的儀態,施施然,來到了彼岸。 “記錄完成?!卑⑺姑傻偎沟恼Z氣中適當地帶上了一定的夸贊。 孔雀神氣地舒展著華麗的尾羽,低頭啄了啄空氣。 隨后便呵退了主腦,“跪安吧”。 “遵命,丹少?!?/br> omega的手搭在出口的門把手上,呆立不動,仿佛靜止。 待到某個龐然大物的目光轉移,他才長出一口氣,擦了擦被汗水浸透的手心,十分沒有形象地癱坐在地。然后又仿佛忽地想起了什么,皺了皺眉。 帝國生育主腦阿斯蒙蒂斯只聽命于執掌密鑰的皇帝本人,屬于無欲望的人工智能,謹遵“保衛藍海帝國”“保證藍海帝國存續”的根本指令。 是誰或是什么,讓他真身親臨,嚴陣以待? 要知道,帝國生育主腦阿斯蒙蒂斯A級通行權擁有者雖然不多,但也不少,個個背后都有盤根錯雜的關系網,其中不乏舊帝國貴族后裔。 即便如此,若是電網來臨之時,他稍微手慢一步,阿斯蒙蒂斯恐怕就會拼著被銷毀的危險,揣著明白裝糊涂,將自己的rou片送入垃圾處理廠的焚化爐,并以“消滅入侵者”的借口搪塞丹家。 反正他只是一介數據流,就算被形式上清洗一次,也終究還有重來的機會,比不得自己rou體凡胎。 不過,之前那么多陰險殺招,為什么在關鍵時刻又放過自己? 是算計自己的真兇敗露,忙于追殺,所以干脆大事化小?還是國王的命令? 無數疑問在腦中盤桓,大腦差點再次當機過載,只好先按下不表。 不過, “殺身之禍,沒齒難忘”。 這種被他人隨意擺布的無力滋味,定當奉還。 年輕omega的臉上閃過一絲煞氣,再不見之前作偽的驕傲。 一分鐘的屏蔽時間,不能再多了,否則就會被審查主腦貝利爾(注2)發現數據流異常,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 丹念君保持著右手按頸圈,側身的姿勢。 來都來了,吃了這么多苦,受了這么多的累。要是原路折返,豈不是對不起自己的這一套行頭! 他倒要看看,被這條惡龍(注3)嚴防死守的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