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殿中死一般的詭妙氣氛。 唯有縮小版的何有還在耀武揚威的大聲嚷著要爹爹,嚷的張御醫覺得自己這會兒還是該識相的立刻滾蛋才是最好。 正欲偷偷摸摸的溜走時,這時面無表情的帝渚忽然轉頭幽幽盯住他,看的可憐的張御醫背后瞬間冷汗直冒。 足足過了半刻鐘,嚇得手腳僵硬的張御醫才聽這位祖宗干巴巴的開口問他:“他爹,誰?” 敢情你和這位相隨相伴了這么多年,好的像是一具分不開的連體嬰,卻連人家的爹都不知道嗎? 在外人都對她滿是深深指責的目光下,帝渚有些懺愧的轉過了頭,握拳輕輕的咳嗽了兩聲,故作無事的遮掩了過去。 何有的爹是誰呢? 在所有人的潛意識認知里,那必定是內廷司的前任司公,已經退休多年,在宮外頤養天壽享太平的何安。 何安原本在宮外置辦的府邸舒服過著自己的老年生活,喝茶賞花,伴侶在側,神仙日子不過如此。 忽然有日宮里來了人,闖進府里沒說兩句,風風火火的把他拽著就走。 從那人簡短的言語解釋間,他聽出是關乎自己的干兒子何有出了事,圣上親口下令要他盡快進宮與何有相見。 這話聽罷,何安嚇得以為何有垂死在即,稍慢一步都趕不上父子間的最后一面了,一身年邁老骨都利索許多。 他一邊面色煞白的跟著那人疾身走近天子寢宮,一邊心里全是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哀難過。 剛穿過垂花廊,尚未走至承乾宮的內殿,何安與那人便聽到有斷斷續續的幼兒哭泣聲從里面傳來,還夾雜著一道略顯沙啞的無奈哄勸聲。 “我要爹…為什么我爹爹還不來……嗚嗚,你說過我爹馬上就來的,你個大騙子,你是壞人,嗚嗚……” “我沒有,我不是……唉……” 一道低低壓壓的嘆息聲落下,砸在了他們心頭,宛如健壯兇猛的雄獅被迫無奈的陷在了柔藤軟草編就的陷阱里。 何安與那人面面相覷,皆是可見對方眼里的震驚意味。 而后者染情留意的眼角還微微抽搐了幾下,隨后兩人收斂心思,加快腳步走進殿里。 殿內,身著紅袍龍紋的高挑女子正輕柔抱著一團軟軟小棉花低眉哄慰。 她面容冷艷端莊,仿若天神降世一般,氣場亦是高絕出塵,堪比山巔之上高不可攀的凌霄花,旁人多看一眼都怕是冒犯天威,褻瀆神明。 此刻,這樣堪若神明的高貴女子,抱著懷里幼童的姿勢卻是要有多溫柔就有多溫柔,低眉哄人的語態要有多卑微就有多卑微,再硬的心腸看著都要軟化成水。 偏偏懷里的小家伙根本不給她一分面子,一面嚎啕大哭發泄自己的不滿,一面還使勁拽著她鬢邊的長發扯,邊哭邊罵她就是個說話不算話的大騙子。 天子乃是金枝貴體,一點損傷不得,這天底下誰敢大逆不道上來就扯著天子的頭發拽???這不是扯老虎的胡須找死嘛! 旁邊伺候的宮女太監個個看的驚心rou跳,紛紛圍在兩人身邊。一副想要勸幼童松手卻又不敢開口的矛盾模樣。 頭發被撒潑頑劣的幼童緊緊拽的生疼,那女子卻未有發火,反而是好聲好氣的耐心哄著懷里大哭的孩童:“我真沒有騙你,何有,你爹馬上就來,你再等一等……好了,你爹來了,你莫要再哭了?!?/br> 聽到熟悉的兩個字從女子嘴里滾出,殿里卻未見到熟悉的身影,而且女子說話的對象正是個沒見過的幼童。 才走進殿里的何安險些以為自己是聽錯了,他還來不及整理一下思緒,就被看見他們進殿的女子急忙招手喚了過去。 沉著冷靜如她,也快撐不住某人的水漫金山。 何有跟著領他入宮的人一起走到天子面前便欲下跪行禮,卻是尚未動作女子就立刻出聲赦免了他們,接著以迅雷之勢,彎腰把懷里聞聽爹來了后一下子止啼不哭的幼童塞到了何安懷里。 “……” 何安抱著懷里豆丁大的孩子,表情茫然的看向面前發冠都被扯得有些歪斜的天子。 那邊,天子揮手讓宮女上前替她理衣冠,同時好心的給他解釋:“這是何有,你的兒子?!?/br> “……?” 見他依舊沒能反應過來,天子再道:“你沒聽錯,這的的確確是你的兒子何有,只是因為一點意外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br> 何安便木愣愣的看向了懷里的孩子,懷里的孩子也支楞著大眼睛水艷艷的瞧他,眉目之間的確像極了何有,這令他眉毛不住的狂跳,心想這是出了‘一點’意外? 而且意外還在繼續橫生。 被‘人販子’突然塞到了另外一人懷里的小何有倒是沒哭了,只是當他把這抱著自己的中年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后,忽然毅然決然的叫嚷道:“不對,你不是我爹,我爹可長得比你俊俏多了!” 聞言,最聽不得別人指摘他外貌的何安透著渾濁,卻不妨礙依舊漂亮的桃花眼立沉,里面陰狠狠的,嚇得懷里的小何有瞬間閉緊了嘴,縮著脖子不敢再說話了。 小小年紀的何有已經隱隱明白有些人是可以隨意欺負的,但有些人是不能的。 典型的欺軟怕硬,這小時候的何有性情如何可見一斑啊。 如果不是因為這是縮成幼童后頑劣不懂事的小何有,而且天子就在面前站著,何安絕對會笑著伸手把這個不孝兒子活活掐死在懷里。 一旁,帝渚聽后眉頭微皺,側頭看向何安身邊的人:“林川,我不是吩咐你去把何有的爹找來?你找錯了?” “沒有啊,陛下,就是他沒錯!”領他入宮的人撐著腰憤憤反駁。 “張御醫清清楚楚說的是甜水巷的何府!那巷子里就一家何府,軍師還特意畫了地圖給屬下,就算屬下是路癡,那簸箕大的何府兩個字也不能看錯吧!” “……這位大人并未找錯?!甭牭竭@里何安大致明白過來,嘆著氣的把孩子重新塞回了天子懷里,方是苦笑著說道,“但老奴只是小有的干爹,而小有口里要的爹爹應該是指的他親爹?!?/br> 眾人這才是后知后覺的反應過來。 何有年紀小小就入了宮,沒兩年就跟著何安改姓成為干兒子,對何安張口親親蜜蜜喊得便是爹。 他對入宮之前的事閉口不談,宮里上下就認為他是個父母雙亡的流浪兒,為了養活自己才不得已的入了宮,便順其自然的把何安認成了他嘴里的爹。 關于何有入宮前的事宮里沒兩個人清楚,而青年才與何有相識的帝渚更是所知不多,眼見懷里的孩童又要扁著嘴巴哭,連忙一邊柔聲哄他一邊追問道:“那他親爹呢?” “早就死了?!焙伟部粗蝿谌卧购搴⒆拥奶熳拥匦?。 帝渚聞言一驚,皺眉看向他。 何安便解釋道:“他爹當年好賭,賭到最后賴了一屁股的債,為了還債只好去館樓賣身,還想把他也帶著去,被他半路跑了。他爹把他抓回去后打了一頓,轉頭給賣進了宮里,可他爹留不住錢,沒過多久就因為賭不夠資被活活打死了?!?/br> 這些事何有從未跟她提過,沒想到今日從別人嘴里聽到這些事,帝渚聽得動容:“那他為何還……”還會哭著鬧著要親爹。 “老奴曾聽他說過,在他幼時家境還不錯,他爹那時很是疼他?!焙伟餐虻垆緫牙锇侵募绨蛲低殿櫯沃車暮⒆?。 這個年紀的孩子總是如此善變,風一陣雨一陣的,前一秒許是還在為要爹而嚎啕大哭,下一秒就會因為注意到好奇的東西而笑開了顏。 他看著幼童版的何有的目光不無憐愛:“若非他的母親當年病逝,他爹一時接受不了借賭消愁,導致了后來那些事,他原該……” 他原該是個春風意氣的少年郎,騎馬踏遍洛陽花的風流公子。 而不是靠著以色侍主獲得權力登頂的秉筆太監九千歲。 顯然何安這個假爹解決不了何有鬧著要親爹的問題,但何安不愧是當了何有的幾十年干爹,對何有深為了解,把他的喜好性情皆是拿捏的格外清楚。 他三言兩語的就把再接再厲還要哭鬧的何有安撫了下來,告訴何有他爹有事要出遠門,便把他暫時托付給了帝渚這個‘jiejie’照顧,等過幾天就回來接他。 而何有在吃了幾塊何安要后廚做好送來的桂花糕后,竟然還真就深信不疑的待在帝渚懷里,乖乖的不再哭鬧要爹。 哄了小何有整整一個早晨也沒把人哄住,還被狠扯頭發的帝渚在那一刻感到深深的泄氣與微妙的情緒,果然爹親娘親都不如好吃的親??! 才過去短短兩日時光不到,小何有深知在這個漂亮華麗的大屋子當家作主的是誰,而且這個當家人一點都不會拒絕他的要求,有求必應,任予任求,是他的最大靠山。 最重要的是,這人不僅比他爹要長得好看,比他爹對他還要好,隨手一指就是要星星都能毫不猶豫的給他摘下來。 因此,有奶就是娘的小何有粘著帝渚就如同扒著樹干的樹熊,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攔都攔不住。 對于這點,能得到心上人的喜愛粘膩,帝渚自然是喜聞樂見的。 要知道,之前的何有可從不會像現在這樣的熱情活潑,喜好分明。 素日里的他極少笑極少鬧,性子清冷陰沉,張口便是規矩禮儀,旁邊有外人在時她不過隨意走近他身邊,他都會有意無意的向后退出一定距離。 他的一言一行簡直行止嚴謹到了死板的地步,八頭牛都拽不回來的那種,帝渚曾經多次勸過說過,卻通通是進了無底洞,砸進去連個響動也聽不到。 而如今這樣時刻粘著她鬧著她的何有,盡管那里面多數的原因應當只是他知道身邊的人都只聽她的話,只有跟著她才能得到自己想吃的想玩的,帝渚還是格外高興,也樂意沒有底線的寵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