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吃你就好。
岑知安不僅沒有吃晚飯,他連中午飯都沒吃。不是不餓,只是他定下了工作目標,不完成就無心做其他事情。而靈感這種東西又很奇妙,有的時候源源不斷,宛若浪潮,趕著人往前走,根本停不下來;沒有的時候就很令人苦惱,仿佛是吝嗇雨水的老天爺,任你怎么虔誠地求都沒用,更不會管你創作的田地產生多么嚴重的龜裂。因此,岑知安珍惜每一次下筆有神的時刻,甚至享受其中——那種筆隨心動,不用絞盡腦汁便可以完成創作的過程,讓他產生如釋重負的暢快感。 但是,童昕的出現,打亂了岑知安的節奏。靈感的浪潮悄然退去,看著尚處于底稿狀態的畫作,岑知安已想不起該如何繼續。他沒有埋怨,只是嘆息:這個稿子基本算是廢了。而饑餓仿佛會傳染,胃里“咕嚕?!钡穆曧?,替岑知安做出了回答。 “你要是也沒吃,”童昕向前一步,拉近他與岑知安之間的距離,“咱們一起的?” 盡管畫不下去了,岑知安也不想起來去吃飯?;蛘哒f,他是不想和不太熟悉的房東一起吃飯。與童昕本人無關,只是岑知安覺得有些尷尬:租賃關系的兩個人,雖然至今沒有太過尖銳的矛盾,但是也沒有必要太過親近。 童昕察覺到了岑知安的猶豫,卻因“向前邁出了一步”,而徒生更多勇氣。他不著痕跡地走到岑知安身旁,忘了“干吃泡面對付一頓”的計劃,輕聲央求道:“走吧岑哥,我想吃火鍋,一個人吃太寂寞了。你就當陪我的,行不行?我請客,好不好?” 婉拒也不是不可以,可是岑知安的胃遠沒有腦子爭氣,童昕靠得越近,它叫得越歡,仿佛是在催促,讓岑知安趕緊給予它滿足。 “好吧?!贬脖4媪斯ぷ鞯倪M度,側過臉對童昕說,“不過,不用你請客——咱們AA?!?/br> “這都不是事兒!”童昕也不執拗。他想著岑知安只要答應一起去了,到時候自己悄悄買了單即可,沒必要在乎飯前的這些“君子協定”。 不過是和不算太熟的人一起吃頓飯,岑知安不懂童昕為何如此興奮。他收好畫板,將電腦調至睡眠狀態,而后緩緩站起身,活動著因坐了一下午而變得僵硬的身體。童昕就站在距岑知安不足一米遠的地方,也不催促,只是念叨著他知道一家rou特別鮮的店,就在家附近,走個五六分鐘就能到。岑知安聽見了,輕輕應了一聲“嗯”,也沒說其他。 整理好略顯褶皺的T恤,岑知安拿起手機和鑰匙,問童昕“走不走”??吹结彩掷锏氖謾C,童昕才想起自己是因為找不到手機,才來下層解決溫飽問題,頓時尷尬不已,訕然笑道:“哥,那什么……你給我手機打個電話,行嗎?我……找不到它了?!?/br> 岑知安聞言,微微蹙眉:他不解眼前這人玩的是哪一出。但是逃避心理使然,讓他放棄探究,只是配合地解鎖手機,從通訊錄中找到那個備注名為“燕都-房東童昕”的用戶,然后按下了呼叫鍵。 遺憾的是,復式房中并沒有響起童昕的手機鈴聲,反倒是岑知安手機中發出了“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的提醒。 “關機了?!贬矊⒆约旱氖謾C舉到童昕的面前,讓他聽清里面的聲音。童昕聽后,茫然地抓了抓頭,因為他也不確定自己是何時弄丟的手機,更不確定關了機的手機是因為沒電還是因為失竊。岑知安收回手機,沉默不語,等待童昕說出下一步的計劃。童昕卻是真的有些含糊,他小聲嘟囔著“我能給放哪兒啊”“昨天最后一次用手機是什么時候來著”。岑知安看了少頃,不覺煩躁,竟是好笑。大概是因為童昕那張討喜的娃娃臉,盡管他頂著一頭扎眼的粉色頭發,還戴著一堆明晃晃的耳釘和眉釘,但是圓潤的臉龐削弱了叛逆的戾氣,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離經叛道,卻又不諳世事得惹人憐惜。于是,岑知安就此軟了心,他笑著問童昕:“還去吃飯嗎?” “吃,吃!”童昕忙道,“哥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張卡的?!?/br> 話音未落,童昕就拔腿往屋外走。岑知安趕忙留他,卻是動嘴不動手:“我付錢就是了?!?/br> “那不成!”童昕腳步不停,把剩下的半句話甩在了身后,“是我要吃的火鍋,沒道理讓岑哥你請客!” 不是說好的AA么,怎么又成你請了,岑知安望著童昕的背影,無聲腹誹。 吃飯的店的確離家不遠,rou也是像童昕說的那般新鮮。岑知安不得不承認:這小子是真的會享受。入伏后的夜晚,在涼爽的空調屋里,吃著熱騰騰的火鍋——冰火兩重天,“爽”字足以概括。只是他倆都不吃辣,由此便少了一分樂趣。岑知安口淡,也不喜辣,所以蘸料都只是最基本的麻醬,吃之前還加了半勺清湯,進一步稀釋醬料的鹽度;童昕口重,偏愛甜和辣,卻因難以啟齒的原因不便多吃辣,盡管他按照“國際慣例”點了鴛鴦鍋,可是也只敢在清湯里面涮東西吃,唯有蘸料里那集滴噴香的辣椒油,才能寬慰童昕委屈的心靈。 錢最終還是岑知安付的:手機點單之后直接就付款買單了。童昕知道后一百個不樂意,甚至拿著銀行卡跑去柜臺,求店家把錢退給岑知安,刷他的卡來買單。收銀員表示很無奈,端菜的服務員在偷笑——中國人果真是不論年紀,都逃不了飯后搶著買單的戲碼。餐廳經理比較警惕,懷疑這是新形式的騙局,卻見童昕哭了一般焦急,只得耐著心性勸解:客人您不想讓朋友請客的話,回頭悄悄把錢轉給他就是,求您別再難為我們商家。最后還是岑知安解除了困局。他走到童昕身后,輕輕說了句“回去吧”,之后也不待對方回應,轉身繼續往店門走去。店里嘈雜,童昕自然是沒聽見,倒是經理機敏,提醒他說“您朋友已經走了”,童昕這才肯罷休。他潦草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也不在乎店家是否將他原諒,喊著“岑哥等等我”,連忙向店外跑去。 “岑哥——”岑知安走得并不快,童昕跑了幾步就追上了,他呼哧帶喘地埋怨道,“你怎么、怎么就把錢付了???不是說好了么,我請客啊?!?/br> 岑知安心說,說好的明明是AA。他腳步不停,面朝前方,淡然回說:“沒多少錢的事?!?/br> 童昕不樂意,自有自的道理:“那不行。沒道理讓你陪我出來吃飯,還讓你買單的?!彼虉碳阂?,其實是在耍賴,“我回頭發紅包給你,你必須要收下?!?/br> 岑知安莞爾,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的重點:“你沒有手機,用什么給我發?” “我cao?!蓖窟@才想起,請客失敗正是因為他弄丟了手機,“那我……你給我卡號,我給你銀行轉賬?!?/br> 不到三百塊錢的事,還值當用銀行轉賬?岑知安有些無奈,不想再繼續討論關于飯錢的事情,他扭過臉,皺著眉頭問童昕:“你難道不應該先解決手機的問題嗎?” 童昕不以為意。盡管在現代社會,人沒有手機會產生諸多不便,但是他認為落實“請岑知安吃飯”比找回手機更要緊。瞟了一眼岑知安的臉色,童昕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蹬鼻子上臉,較真兒得惹人厭煩了,他頓時xiele氣,飄出大氣層的理智終于著了地,無精打采地回道:“也不一定是丟了,沒準是落在哪兒了。真要丟了,買了手機還得去營業廳補卡……都這點兒了,估計營業廳也下班了,怎么都得明天再說了?!?/br> 岑知安挑眉:沒想到童昕看似漫不經心,其實已經考慮到了“只能明天去補SIM卡”的情況。 直至樓門口,他二人都沒再說話。借著路邊的燈光,岑知安看清了童昕悶悶不樂的臉,那是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墒?,他并不打算再多嘴進行安慰——這小孩實在太犟了,給點陽光就燦爛,請客吃飯的事沒必要重提。一起吃飯已經是沒必要的瓜葛,岑知安沒有和房東成為朋友的打算。童昕卻在回家路上做著盤算:他還是得把錢給岑知安。如果對方不接受,那他就……解決手機問題之后再邀請對方一次。對,禮尚往來!童昕樂觀地想,岑知安沒有拒絕的理由,因為他今天就答應了,盡管有些勉強。但是,沒有關系,他們可以先發展成“飯友”,然后再……童昕自顧自地想著美事,不禁樂出聲來。岑知安聽見了,扭過臉瞥了一眼童昕,腹誹這孩子果然奇怪??墒?,他并不好奇童昕到底在高興些什么,所以只是想想,并不會多事去詢問。 兩個人走進了電梯,童昕才算緩過勁兒來。他搶先按下樓層按鈕,而后笑著與岑知安閑聊:“岑哥是回去接著畫圖嗎?” 岑知安盯著樓層顯示器,輕輕點頭:還有四層。 盡管有來無往,但是岑知安并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所以童昕不會因此而氣餒。他又問:“周末都不能休息,不會是黑心公司壓榨你的勞動力吧?” 岑知安聞言哭笑不得。雖然他作為乙方設計團隊中的一員,經常會因為甲方“精益求精”而被迫加班,但是公司基本遵守勞動法,并不存在過分壓榨員工的現象。只是關于他用休息時間做私活這件事,岑知安認為沒有必要告訴童昕。所以,他只是笑笑,敷衍地說了句“不是你想的那樣”——電梯到了,樓層提示語音響起,打斷了正要開口繼續發問的童昕。 一層兩戶的電梯間,走出電梯還要再過一道防火門,才能看到自家的房門。岑知安推開防火門,童昕就跟在后方。盡管岑知安態度冷淡,但是童昕不愿就此打住。他想再問問岑知安,出門前沒完成的草稿準備畫些什么,結果卻再次被打斷:“童童,你怎么才回來???” 方才一直盯著岑知安的童昕,這才注意到家門口蹲著一個人。他皺著眉頭看了那人一秒鐘,才想起那是昨天和他回家的炮友。童昕連忙走上前,問對方怎么會在這里。岑知安推開防火門就看見那人了:穿著朋克的長袖夾克和長褲,頭發像打翻了的調色盤。那人雖然喊的是童昕,卻一直看著岑知安。岑知安沖那人點了點頭,而后站定在原地,不去打擾童昕和他說話。 “嘛去了啊,童童?”男人勾著童昕的肩膀,貼在他耳邊低語,“那人誰???新釣的1號啊?!?/br> 童昕后頭瞄了一眼岑知安,心說還沒成功而已。他轉過頭,問那人:“你怎么來了?” “還我怎么來了——”那人從褲兜里掏出一部手機,用它輕拍童昕的胸口,“你手機落我車上了。沒有這個,你怎么找人陪你睡?” 不大不小的聲音,岑知安恰好能聽清。上大學以前,他沒接觸過這樣的人。小城鎮相對保守,沒有大城市這樣的度量——不如說是因為人口基數大了,為了穩定與平和,大多數人選擇了容忍。反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非議只要不在自己身上,就是無關痛癢的事情。上大學的時候,曾經有男同學向他做過暗示,但是岑知安對此沒有興趣:他無心戀愛,不論男女。 手機找到了,童昕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找男人睡覺,而是給岑知安轉賬??墒撬豢?,手機已經沒電關機了,這才想起來之前岑知安給他手機打過電話,當時語音提示“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童昕小聲嘟囔了一句“你也不張羅給我充上電”,他草率地說了聲“謝謝”,而后擰著身體向岑知安“匯報”:“岑哥,我手機找到了?!?/br> 岑知安點點頭,問童昕要不要進屋去充電。童昕說,要的——他轉過身想去開門,卻忘了自己還被別人攬著,于是問那人:“我還有東西落你那兒了?” “還有你的熱情,醒來就忘記?!蹦腥藢⑼繐淼酶o了一些,“哥哥我大老遠的給你送手機來,餓著肚子在這兒等了你小兩個鐘頭,你就這態度?當真是有了新歡忘了舊愛,不愧是‘次拋小太陽’哈?!?/br> 童昕心說,咱們之間明明就沒有愛情。他掏出鑰匙開了房門,推搡著男人騰出門口的空間,讓岑知安先進去。 岑知安向屋里走去,與童昕擦肩而過的時候,聽見他說了一聲“抱歉”,卻不知他在因為什么而“抱歉”,只是下意識地回了一句“沒關系”。在走進自己臥室之前,岑知安聽見身后傳來這樣的對話—— “你想吃什么?我請你?!蓖繂?。男人輕笑:“吃你就好?!?/br> 之后還有什么,岑知安關上房門,就沒再聽清了。不過他知道,童昕十有八九是和那個男人去了上層。他們做了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岑知安卻不想知道。童昕的貓早已離開,只給岑知安留下一墊子的貓毛。他拿出粘毛器,來回來去滾了好幾遍,卻還是有殘留,這才意識到滾筒上已沾滿了貓毛,失去了原有的粘性。岑知安嘆了口氣,感覺自己是在耽誤時間,干脆就不粘了,將坐墊拆下,直接坐在椅子上。他打開電腦,調出作圖軟件和音樂播放器,然后拿起畫筆,戴上耳機,伴著叢林雨聲白噪音繼續工作。 那一夜,雷聲轟鳴,雨聲不斷,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