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性別問題
“你把我養大,就是為了到現在好賣出去?” 氣氛陷入尷尬的沉默。 穆清栩面無表情,不為所動。 畢竟他在穆家的存在一直以來都有些尷尬,已經非常習慣了。 穆家經商,在帝都有些勢力。 原本穆清栩的母親也來自門當戶對的家族,但在還他小的時候,母親就在某天外出時出意外不幸去世了。 父親看起來壓根就沒傷心過幾天,后來沒過幾個月,就引著繼母進了門——順便還帶著一個比他還大一歲的同父異母的哥哥。 其間齷齪,不言自明。 穆清栩知道穆霄向來都不待見自己,這個所謂的父親即使在母親還在的時候,也沒怎么對他好過。 所以他也向來只和母親親近。 本來如此,再加上這么一出,喪母之后的穆清栩更不愿意給父親和新的“家人”好臉色看。 進門的繼母對他很有敵意,明里暗里多有打壓,父親態度回避,算是默許地順著她折騰。一來二去,穆清栩和穆霄的父子關系很快徹底降到了冰點,并穩定地維持了多年。 漸漸的,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成了光明正大風頭正盛的穆家大少,而穆清栩自己成了佛系的隱形人,雖然不是私生子但活的勝似私生子。 即使同穆家生意上常有來往,同一個圈子里的人,如果不刻意回想,恐怕也不會記起穆家還有個小少爺。 穆清栩對此沒有什么不滿,他沒什么特別的功利欲望,一心只想有天能徹底離家出走。 帝國目前的法律規定未結束教育并正式參與工作的人不可單方面自主遷出家庭戶籍,不然他早跑了。 要說起來,后來最讓他不滿的,還是自從去大學之后,穆霄大約突然有了被自己忽視的小兒子將要脫離掌控的危機感,一反常態地開始搞起家族形式主義,認為穆清栩的言行應該表現出作為穆家一員的歸屬感,并為此折騰他。 比如假期逼他回家。 穆清栩此種種歸咎于“更年期中年男性的變態掌控欲”,應付一點算一點,懶得多琢磨。 直到此刻圖窮匕見,他才反應過來,整個人有種“原來在這等著我”的恍然大悟感。 穆家把他放養了十幾年,到了需要聯姻工具的時候,倒是又想起來了。 可笑。 無聲對峙中,穆霄眉頭愈蹙愈緊,在額頭擠出紋路,一副將要暴呵出聲的樣子,瀕臨徹底翻臉的臨界點。 穆清栩自己還以為會聽到“滾”或者“不答應也得答應”之類氣急敗壞的話,結果卻出乎意料,只見穆霄在臨門一腳的功夫,又深吸了口氣緩和下來,努力捋平眉頭嘴角,試圖做出祥和的表情,整體看起來卻分外滑稽。 “清栩,”他緩聲說,“我告訴跟秦少說了你的情況,他愿意娶你?!?/br> 穆清栩心頭一沉。 “你的身體情況不好結婚,你是知道的,更何況門第比咱們高的人家,恐怕你這輩子也只有就這一次機會?!?/br> 穆霄一副語重心長的腔調:“爸爸也是為了你好?!?/br> “你!” 自進入書房以來,穆清栩第一次被真正激起憤怒的情緒,神色徹底冷下來。 從小被父親厭棄的理由,他沒有特意琢磨打探過,但心里多少是有底的——十有八九,恐怕就是因為他的身體情況。 他是雙性。 在這個年代,人們提起雙性,已經不再是以往醫療落后的時代里隸屬于疾病的身體畸形,而自從地球被地外生命入侵后,由于基因污染而誕生的一種新的性別。 據說在數百年前,由于在性事方面的特殊體質,加上人類對來自地外侵略者的影響的緊張和敵視,雙性曾一度不被視為人類,地位極其低下,甚至完全被當作貨品看待。 到現在,雖然獲得了普通的公民地位,但這個特殊的性別在人們的刻板印象里似乎依然和“性”“色情”之類的詞匯繞不開。 人們往往不會愿意與雙性人締結正式婚姻關系,即使自己愿意,也可能會被家中長輩阻撓。普通人尚且如此,有頭有臉的豪門二代們更是自詡高貴。 以穆清栩的情況,要想正常結婚確實不容易。這點穆霄說的是真的。 但穆清栩難以產生半分感激,心頭只有怒氣。 穆霄口中的“秦少”,他恰好知道——全名叫秦均,是個出了名的的風流紈绔,以愛玩愛亂搞下三路關系出名的那種。 他向來是遠離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的,足夠“兩耳不聞窗外事”,連他都能知道,只能說明這人實在夠離譜。 以這人的德性,與其說找了門好親事,到不如說穆霄大概是刻意利用他的身體情況勾起了秦均的下流“性趣”還差不多。 一直以來穆清栩都有對自己的性別問題刻意保密,到也不是自卑,但他是不擅長應付人際的性格,不想面對太多格外的麻煩。 這么多年的小心翼翼,被穆霄一張嘴就對這種人說了出去。 想到這里,穆清栩更覺得惱火,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冷靜,拒絕的話平淡但斬釘截鐵:“絕對不可能?!?/br> - 書房里的談話不歡而散。 兩天后,在帝都某個奢華酒店里舉行的晚宴上,穆清栩站在做成枝蔓環繞狀的暖黃色吊燈下,看著眼前的人,感受到了父親對于把他賣出去的執著。 “你好?!泵媲暗娜宋⑿χ焓?。 穆清栩盯著他,頓了兩秒,最終還是伸手敷衍地握了一下。 這人長的倒是不賴,薄唇狐貍眼,一眼看過去就很有風流公子的感覺,典型的東方人五官,但是一頭金發,大概是染的。 正是穆霄跟他說的秦均。 兩天前那次談崩之后,穆霄沒再提這件事,轉而催促他準備參加一個家族宴會,穆清栩覺得公眾場合總不至于搞什么事,被念叨多了不耐煩就應了下來。 結果事實證明他還是想的太少。 大概早有打算,宴會開始沒多久,這個秦少就徑直沖著他們這邊來了。 “初次見面,請你喝一杯吧?!焙唵未蛄苏泻?,秦均很是自然地從跟隨在身后的侍者的端著的餐盤里拿起了一杯……穆清栩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 “我不”喝酒。 “不知道你喝不喝酒,就擅作主張拿了普通飲料,聊表心意?!鼻鼐鶕屃税刖?,又作出一副很有風度的樣子說。 穆清栩半截婉拒沒說完先被堵了回去,只得營業式地笑了笑,接過杯子,端在手里,不動了。 雖然有些腦洞太大,但從秦均出現的那一刻起,他莫名想起以前偶然看過的一些內容不可描述的大尺度狗血成人向故事,并決定在這次宴會上堅決不吃喝任何食物。 秦均見穆清栩不喝,也不說什么,轉移視角和穆霄寒暄了起來。 穆清栩松了口氣,神游想著亂七八糟的東西打發時間,酒店的裝修不錯,開學的之后要忙的選修課,希望今天晚上早點過去…… “你干什么!” 異樣的觸感通過神經傳入大腦,穆清栩后背起倏地了一層雞皮疙瘩,下意識猛地一避,手里端著的酒一晃撒了大半。 秦均一直站在旁邊和穆霄說話,穆清栩下意識放松了注意力,卻不料他突然伸手,在自己脖頸處摸了一下。 被質問的人瞇了瞇眼,隱隱得意的樣子活像只偷了腥的狐貍,言語卻一派坦蕩:“有東西,我幫你拿掉?!?/br> 能有什么東西,穆清栩咬牙,這便宜也占得太囂張了。 現在就要走,他想,準備找個借口強行離開。 然而還來沒得及開口,意外又發生了。 四周的嘈雜聲音詭異地變小,人群的視線焦點不約而同匯往朝這邊走近的男人。 穆清栩聽到一道低沉的聲音,應該是在向穆霄打招呼:“穆先生?!?/br> 然后聲音的主人看向他,稱呼如同故友重逢一般自然熟絡:“清栩”。 ? 穆清栩心里緩緩升起一個問號。 他向男人回看,來人很高,西裝革履,相貌和氣質皆很出眾,還很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上位者氣場,一看就像人中龍鳳,應該是很容易給人留下印象的精英人士。 但他完全想不起來什么時候見過,對方居然還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相比穆清栩的怔愣,穆霄的反應就激烈的多,他神色驚愕,顯然對突然出現的人感到不可思議,慌亂間展露出作為父親從未在穆清栩面前表現過的局促模樣:“易,易總?” 地位很高,這個人,穆清栩想。 “您怎么會來這里,不知道有何貴干?”穆霄急于接話,想起易宸是叫了小兒子的名字,來不及細想,“犬子不懂事,您找他?” 話落朝穆清栩使眼色:“清栩!” 穆清栩:“……易先生?!?/br> 明顯茫然的反應。 但男人沒有惱怒,反而微微露出笑意,一下子整個人都看起來溫和了不少:“不記得我了?” 還真不記得。 但不敢直接這么說。 “兩年前的江城大學和業界聯合舉辦的能源核心設計比賽,左數第4個評委席,我給了你最高分;去年夏天的企業見面會,你是優秀學生代表,我們握了手;當天晚上的演講會,我作為嘉賓大約上臺了30分鐘,你坐在觀眾席第二排最右邊,不過一直在低著頭看手機?!?/br> “……” 穆清栩嘴唇張了張,吐出一句無力的“抱歉”。 他不至于臉盲,但生性冷淡,不怎么記人,尤其這種注定只有一面之緣,不會有更多交集的另一個世界的人。 但按照一般的邏輯來說,幾次和大人物近距離接觸,居然都能沒記住,確實離譜。 “如果你這次能記住我的話,沒關系?!币族沸σ飧?,說罷,他轉頭對穆宵:“介意我和清栩單獨聊一會嗎?” 穆霄連忙賠笑點頭,一旁的秦均目光在易宸和穆清栩之間來回看了幾遍,神色有些復雜。 易宸禮節性的點了點頭,帶著半懵狀態的穆清栩走開了。 穆宵維持著殷切表情,直到兩人走遠之后,才露出難看的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