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告別
聶同澤的眉頭蹙起,心中大為所動。的確,時光對他不寬容了,要說起來,他都已經是別人口中的老頭子了。他現在能贏過其他同齡人的,是他用金錢包裝出來的表象,用人靠衣裝使自己還可以光鮮亮麗的出現在人前??墒撬苋竞诘?,是他頭上現有的白發。能遮蓋得了蒼白的外表,卻阻止不了新的白發的滋生。他早已老去,只是一直不肯承認。 老爺子以前是最精神矍鑠的人物,可最終還是抵不過歲月無情的蹉跎。直到今天,他也已經不年輕了,送走了老爺子,再過多久,下一個就輪到他了? 他心中大有所動,老爺子的離開觸發了他太多隱藏的不愿意深想的情緒。終有一日他也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尸體,到那時候,童童連最后一個親人都沒有了,誰來照顧他,他又該怎么活下去? 總記得以前,他那么有信心把兒子永遠的攥在手心。如今才知道,再怎么強大的意志力也會隨著歲月開始動搖。 聶同澤站在老爺子的床前,只覺得心中一股股的沉重。 聶之鶴規矩的站在他身邊,適宜的開口,“爺爺走的很安詳,父親不必太過悲傷?!?/br> 依著老爺子的年齡,再加上他生前所擁有的,是的確不用為他太過神傷。人活這一世,有像老爺子這樣,前半生拼搏,后半生極貴,有他這樣的傳奇一生,也真的沒有什么遺憾了。 聶同澤嘆息一聲,父子倆在老爺子的房間呆了半晌,才一前一后的出來。 這么多年來,這好像還是聶同澤第一次這么仔細的看這個小兒子,他長高了許多,短發留的妥帖,身材均勻健康,是個很精神的小伙子。是紐約的陽光還是遺傳的原因,他的膚色略深,五官也深邃些,竟一點也沒有聶慎童的白皙精致。其實他這樣似乎才符合一個正值成長期的少年模樣,聶慎童就是被他寵他太過了,嬌養的像溫室里的玫瑰,外面的陽光稍微烈一點都會曬傷他。 這樣聶同澤就覺得剛好,老爺子把他教育的很好,聶之鶴完全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即便老爺子現在不在了,也不用他來費心。 聶同澤走在前面,聶之鶴緊跟著他下樓,老管家正在客廳里跟處理葬儀的說話,他雖然神色憂傷,依然不緊不慢的安排著?,嵥榈氖虑樗伎梢詻Q定,其他的都要交給聶同澤。聶慎童在旁邊看著,心里有點異樣。這就是葬禮嗎,人死了就要這樣?他一點都不懂,他甚至都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誰都會死,就連聶同澤也會。 將來某一天,聶同澤會比他先失去呼吸,也跟爺爺一樣,睡一覺,就這么死了嗎? 聶慎童這么一想,胸口就像個有萬根細針刺穿過一般,疼的他連呼吸都覺得生冷。等他看到聶同澤從樓上下來,哪怕他身后還跟著那個討人厭的野種也顧不得了。他只覺得冷,太冷了,一定要聶同澤抱著他才安心。 “爸爸?!甭櫳魍唤辛诉@么一聲,悲傷就全溢了出來。他跑過去,一把抱住聶同澤的腰,只能叫他,“爸爸,爸爸?!?/br> 聶同澤連忙把人抱緊,“爸爸在?!?/br> 他忍不住就要哭,竟這樣難受。旁人看在眼里,只當是祖孫情深,都忍不住唏噓。聶之鶴站的不遠,看著哥哥發紅的眼眶,悲泣的神情,他這樣的人也會傷心,但是不是為了爺爺。 薛如意的車在黃昏時到達,她慢慢的踩著高跟鞋,小聲的跟管家問好。她走到客廳里的時候,摘下墨鏡,依然是得體的妝容。這個女人無論何時都是那么的高貴優雅,她走到聶同澤身邊,倆人低頭說了幾句話,隨后薛如意扶了一把他的胳膊,輕淺的笑了一下,像在安撫著一樣。 這么多年了,不知道這是夫妻倆做戲做的習慣使然,還是真的,現在有一點心有靈犀的安慰。 韓思喚也來了,她看到聶慎童的時候明顯變了臉色,眼中密密的透著股渴望??梢仓荒芤幘氐恼驹趥z個長輩身邊,說著請父親節哀的話。 誰都有事做,除了他聶慎童。 聶慎童不悅的看著爸爸跟母親站在一起,對其他人低聲的說話,有條不紊的處理著老爺子的身后事。等吊唁的那天,也是他們要一起出面主持大局,所有的聶家人都要表達哀思。他是這樣,韓思喚是這樣,就連那個聶之鶴也是。 一想到這,聶慎童心里就一陣陣的反感,真是給足了他臉,還能以聶家人的身份跟他們站在一起,光明正大的被所有人認同。韓思喚再怎么樣也是正經收養,繼承了他母親的衣缽,這個聶之鶴算什么東西? 他忽然又想到一種可能,現在爺爺走了,這小子還沒成年,難道說要接他回國,跟他們住在一起嗎? 聶慎童這可真的是心頭火起,惡狠狠的盯著聶之鶴的方向,不過沒一會兒,隨之眼里都變成了不屑。 老爺子的遺體告別儀式在隔天舉行,他在紐約雖然一直都深居簡出,前來吊唁的人還是不少。聶老爺的身份權威擺在這里,有這一生的建樹在,他的離開足以引起不小的轟動。遺體被安放在教堂中,多少商場上的傳奇權貴都趕過來吊祭,一個個的對著老爺子的遺體鞠躬。聶慎童安靜的跟小輩們站在一起,他驚訝的發現,這些人都說是爺爺的舊友,是爸爸的合作伙伴,可是他卻好多都不認識。有幾個算得上臉熟的,還都是他十幾歲的時候偶爾見過幾面的,到現在已經連名字都叫不上來。這些人都是誰,是什么公司,什么職位?他不清楚??墒锹欀Q卻一個個鞠躬,稱呼著他們的姓氏,對每個到來的人表示感謝。 為什么會這樣,明明他才是聶家大少爺,為什么他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他的惶恐不安,落在外人眼里都是對爺爺離開的痛楚,可是落在耳邊的那一句句安慰,只讓聶慎童更覺得難以呼吸。他隱約是記得的,很小的時候他來紐約,爺爺也會安排他參加各種宴會,見各種人物。要他穿戴整齊,要他規矩的問好,要收起所有小孩子的無理取鬧,規規得體的像個小大人一樣,做好所有人的榜樣??伤恢毕訍?,就哭鬧的不肯去,聶同澤就會維護他,為了他跟老爺子爭執。而那些被他萬般嫌棄的東西,后來都一一應到了聶之鶴身上。 他做的這樣好,裝的這么完美無缺,爺爺是不是就對他贊賞有加。說不定還會拿自己的小時候跟聶之鶴比較,邊想邊失望的搖頭…… 聶慎童一瞬間都覺得喘不上氣了,他才是能擁有一切的人,聶之鶴怎么能強過他,怎么可以代表聶家? 他如鯁在喉,現在真希望躺在棺材里的不是老爺子,而是聶之鶴。他強忍著保持好最后的體面,只是僵硬的隨著人鞠躬,一直熬到了儀式結束。 親屬們最后瞻仰了遺容,沉重的靈柩合上,老爺子的臉慢慢的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中。聶同澤與人一起抬棺到墓地,牧師在主持祈禱,所有人將手中的花束拋入墓xue中,為他好好的送了最后一程。 告別儀式并不哀傷,也許也是老爺子生前雷厲風行慣了,所有人都是莊嚴沉肅的送別。聶同澤也沒有因為傷痛失去該有的分寸,他早已是聶家真正的當家人,無時無刻都要表現出他該有的風范。聶慎童只看著爸爸穿著黑色的西裝,臉上是仿如刻上去的端莊威嚴。他再怎么不想承認,可是就現在看,聶之鶴的神情跟他一樣,標準的跟復刻了一般,這就是爺爺一手培養出來的兩代人。平心而論,換成他,他真的做不到。 挫敗感讓他抬不起頭,心里尤為沉重,他木然的坐在教堂里的長椅上,還看著剛才擺放靈柩的位置發呆。 高跟鞋的聲音驚醒了他,轉頭一看,是韓思喚。 喪禮上的大家都穿著黑衣,韓思喚也是長到膝蓋的黑色連衣裙,她化了淡妝,渾然一身的優雅氣質,“哥哥,好久不見了?!?/br> 已經很多年沒見了,韓思喚早就褪去了當初的青澀。她也已經成功出圈,是小有名氣的藝術家了。雖然名字總是緊跟在薛如意后面,那也是她努力出來的事業。聶慎童莫名的有些悲傷,怎么只有他,還是一事無成啊。 他的目光透過薛如意到聶同澤的身上,他正和老管家站著說話。聶同澤的臉上籠著淡淡的陰影,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韓思喚坐在他身邊,兩個人其實心里都有話,可哪怕這樣坐在一起,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少年的時光盡是荒唐,相對無言,聶慎童心里還覺得便扭。他到現在就只對一個人產生過愧疚情緒,可人在面前,他也不知道怎么開口。 “哥哥,你還跟以前一樣?!表n思喚面朝著前方,像在回憶,“你還跟爸爸在一起嗎?” 聶慎童心里一驚,轉過頭去看她。難道薛如意告訴她了,可是這種事? 韓思喚低頭強忍著,“mama也知道吧,她沒有說過??墒俏夷芸闯鰜?,爸爸看你的眼神……他就像要把你吞掉一樣。爸爸討厭我,是因為我也用那樣的眼神看過你?!?/br> 聶慎童無話可說,換別人他懶的說,可對著韓思喚,他有一點心虛。 “你看到我的畫了嗎?”韓思喚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只看聶慎童毫無防備的模樣,她也清楚了,那副被聶同澤高價拍回去的畫作,肯定已經被束之高閣。 倆人才坐下一會,卻也讓聶同澤注意到了,他目光沉沉的看過來,韓思喚苦笑一聲,從聶慎童的身邊站起,“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見面了,哥哥,我希望有一天你能來看我的畫展?!?/br> 聶慎童沒那么多的藝術細胞,但也對著韓思喚點了點頭,“等你回國,可以通知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