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沈逸寧上車后在副駕駛上癱下,長吐了口氣。 他好累。短短幾天,好不容易建構起來的正常生活似乎又快被打破。沈逸寧開始后悔為了自己那個不過腦子的沖動就到這個該死的破地方來找人了。 言鈞沒有說話,只安撫地拍拍他的肩,便開油門發動車子。 顧時安。 一閉眼,腦子里耳朵旁滿滿被這個名字塞滿。他從車前的柜子里摸出一袋軟糖,粗暴拆開封口就撈起一把嚼起來,在甜味對神經的舒緩作用下,他才有勇氣重新睜開眼。 后視鏡里顧時安一直站在甲板邊緣,隔著圍欄不知道看向哪里。身影越來越小,他忽然看見那個戴眼鏡的男人走到顧時安身邊,兩人似乎在說些什么。 他心里忽然一揪,嘴唇張開,差點想讓言鈞拐回去,最后還是忍住。沈逸寧閉眼深呼吸,指甲在手心摳出血痕。 絕對不能靠近顧時安。沈逸寧比誰都清楚。 那個人自私偏激,缺乏共情能力,他所謂的“愛”比什么都不值錢,只會將人燒毀。一想起他,脖頸側紋身處早已愈合的皮膚又如灼燒旁隱隱作痛,將他燒清醒了一點。 他定了定神,對言鈞說:“我們現在就買機票回去?!?/br> 言鈞似乎想說什么,猶豫一會兒,還是道了聲好。 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混蛋從來只有他占別人便宜的份吧,狗咬狗不是正好。沈逸寧想,無視太陽xue“突突”的跳,又往嘴里塞了一把糖。 渡輪航行是林修齊干了十多年的一樁生意,多半在初秋開始。等客人盡數上船后在不起眼的沿海小城出發,作完一圈環海旅行后再在個港口大城市停岸。多是富豪左擁右抱上船享受一下秋季假期,順便在船上玩玩賭博拍賣嫖妓。因為名聲良好運營穩定,盡管上船費用不菲,但是年年上船的人數有增無減,今年更是限制旅客名單。 顧時安從前同林修齊關系還行時也被邀來玩過幾次,船上老一輩的工作人員都大多認得他。憑他那張臉攢下的好人緣,當他暈了兩三天后起床時,除了吊著的營養針外,床邊給他準備了一杯鹽水和一碗rou粥。 顧時安沒什么味覺,憑本能一口一口端勺舀粥塞進嘴里咽下。 他拿槍指著林修齊的左手每根手指都被纏上了幾層繃帶,繃帶下面一點知覺也沒有,就只是個擺設罷了。 顧時安依稀記得他暈過去之前,五根手指指甲被鑷子直接撬開扔在金屬托盤后后,林修齊看著血rou模糊的樣子覺得有些煩,說反正這手也廢了,索性就抓著他拿上船的那把手槍槍托把他四指骨頭砸斷了。 那份疼痛實在是太過強烈且濃稠,現在想起來肢體也在不自覺發抖,顧時安是靠著林修齊那句“你暈過去了就對你右手也來一遍”才強撐到最后。 一想起來,連帶嘴里也在犯惡心。 剛放下勺子,還沒等他躺下,就有個侍應怯生生地走進房門給他收拾碗筷換營養液吊瓶。多半是被他送來的慘狀給嚇到了,侍應收拾的時候動作放輕指尖顫抖,脊背緊繃,將黑色的制服撐得沒有一絲褶皺。 顧時安忽然問:“你給我送的粥?” 侍應被他突然的問話嚇得一激靈,手里的碗差點掉下,而后小心翼翼回答:“醫生說你應該差不多醒了,我想你起床也吃不了什么東西,就讓廚師做了粥……”他頓了頓,想到什么,又補充,“林先生讓我好好照顧你?!?/br> 顧時安見他一雙眼睛眨得飛快,覺得挺好玩,就點頭沖他笑笑:“謝謝你?!?/br> 侍應被他的笑又嚇得手抖了抖,愣了片刻后怔怔回答:“不,不用客氣?!?/br> 隨后養傷的幾天,他的伙食越來越好,林修齊把他弄殘后似乎忘了他這人,把他扔在三層的房間里就不管了。 年輕的侍應似乎和廚師關系不錯,公然給他開了小灶。 他一邊用著沒殘廢的那只手使勺子吃飯,一邊聽著侍應絮絮叨叨講話。大多數時候顧時安都沒太認真聽,一邊吃一邊走神看著鋼化玻璃窗外一片藍。只是侍應在船上悶得慌,好不容易遇上個能說話的人,便一股腦地將自己最近的經歷全盤說出。 哪怕顧時安沒過腦子,也知道這人家里一個哥哥一個meimei,從小海邊長大,高中暑假經人介紹簽了保密協議上了船。他還興奮地說這兒干上一個月能抵得上大學四年學費。 不過侍應還是長了點心眼,沒有問顧時安怎么會在船上,還傷成這樣。 船緩慢駛向公海,到了中秋。 船員在甲板上放了煙花,燃遍海上夜空,光亮在海面碎成瑩瑩一片,隨浪潮流動消散。船上喧鬧聲愈加劇烈,似乎已經開始性愛派對,男男女女呻吟聲連顧時安住的小角落都聽得清楚。 他樂得清靜,可是侍應似乎怕他寂寞,趁著人都在甲板上玩,就翹了班跑來同他有一波沒一波地聊他見到的香艷場面,驚呼這些有錢人怎么一個比一個變態。 顧時安點頭認同:“嗯,確實?!狈凑R的不是他。 房門猛地砸開。 侍應見走進來的人,急忙從床邊的凳子上彈起站好,低眉順眼:“林晏先生好,那個……我先出去了?” “我一來就出去,我就有什么可怕?”他搖頭,一身酒氣走近坐在凳子上,湊近顧時安問,“我替舅舅問問你怎么樣了?” 沒等顧時安回答,他扭頭看到床頭柜上還沒來得及收走的殘羹剩飯,說:“嗯?他倒把你照顧得很好?!?/br> “確實?!?/br> “你倒是討人喜歡,他連班都不值了跑來陪你解悶?!绷株萄劾锏膬垂庖呀洸夭蛔?,“顧時安,你倒還挺嬌貴?!?/br> 侍應氣都不敢出,在船上林晏就是經理,負責管他們這群工作人員。平時這人脾氣喜怒無常,暴躁的時候動不動就對他們拳腳相加。船上其它資歷老的員工都管他叫“林公公”。 顧時安已經差不多猜到他的用意,笑了:“船上就這么一百多人你都管不好,還來怪我,廢物嗎?” “你說說要怎么管?我聽顧總的?!?/br> 顧時安越過林晏瞥了侍應一眼,那人急得都掉淚了,指望著他給自己求個情。他收回視線,說:“你愛怎么管怎么管,關我什么事?!?/br> “畢竟照顧了你那么久……” “這種不聽話的家伙,按照你們林家的規矩,不是得打見血聽話為止嗎?”顧時安不耐煩打斷他,嗤笑,“你倒比你舅舅管得寬多了?!?/br> “嗯?” “打破相了在船上被人看見也不好,這么笨的家伙也只能扔到船下干點苦力活搬搬東西?!?/br> 侍應心涼了,苦力比侍應辛苦,工資也低多了。顧時安不但不幫他求情,居然落井下石。他從未如此后悔自己心軟。 林晏點頭吩咐保鏢將他帶走到隔壁房里抽一頓。 船上房間隔音并不好,兩人在喧鬧聲中聽著隔壁傳來的哭喊,顧時安甚至有點聽困了。林晏首先打破沉默:“舅舅說得沒錯,不過我還是很好奇,你這種心冷的,怎么就栽上沈逸寧身上了呢?” “這種事比較難說。誰知道呢?!?/br> 林晏站起身,對他說:“舅舅說,傷好了不能白吃白住,讓你明早見他。話帶到,我走了?!?/br> 他不知不覺睡過去,又被隱約的抽噎聲鬧醒。顧時安睜眼,侍應正邊哭邊收拾碗筷。林晏有心殺雞儆猴,下了重手,把侍應門牙都打掉了一顆。 見他醒了,侍應的哭聲再也抑制不住,手中的杯子在地上摔碎了也不撿,急忙問:“你怎么可以這樣?” 顧時安看他一眼,笑:“我說,天真可不是什么好事,照顧了我這么久,我總得教你點什么?!?/br> 如果顧時安想,激將也好威脅也罷,確實有很多辦法讓林晏放過這家伙。只是顧時安再也沒有什么多余的愛心分給別人,也不想保護誰。軟肋有一個就夠他痛了。 他忽然想,如果是沈逸寧,如果有人這么對他,哪怕嘴上不說,但是估計都得把心都掏出來。 侍應愣了很久,臉上慢慢擠出很冷的笑容,在青紫的臉上格外可怕。 他慢慢蹲在地上撿起一塊較大的玻璃碎片,攥在手里,沒頭沒尾地說:“你身上傷那么多,又是林先生弄的,再多一點也沒人發現吧……” 他沒等顧時安說話,把他左手掰開,用膝蓋狠狠壓住手腕,在他的手臂內側狠狠劃了一條十幾厘米長的口子。 他很用力,抓著玻璃片的手指都被劃出血。 顧時安劇烈地顫一下后就重新安靜下來,連聲音也沒發,只有呼吸急促起來,胸膛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血液汩汩流出,將米白的床單浸濕一片。 侍應見他出血,臉色忽然白了,手猛地松開那塊行兇的玻璃片,砸在地上四碎。 “我說……”顧時安閉了閉眼,“你走之前把醫藥箱拿過來,再把被褥換一下吧,你劃的地方靠近動脈,容易失血過多……出事了你擔不起?!?/br> 靠著最后的力氣給自己消毒完包扎好,顧時安已經累得快睜不開眼。 快天亮了,船上重新安靜下來。海上太陽升得早,隱約第一抹陽光照在顧時安臉上時,顧時安忽然想起周鴻宇死前說的話,他說得對,自己活該下地獄。說不定這里就是他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