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裴湛受傷
草原上的四月天依然寒冷。 有了火藥這種殺傷力極強的武器,北蠻軍被打得節節敗退,這一個多月來丟了好幾座城池,散布在草原上的部落不知被天楚將士們滅了多少。 天楚皇帝蕭佑堂年少氣盛,野心勃勃,勢要將祖輩們沒有完成的宏偉志愿執行到底,不止要把蠻族趕出天楚國的國境,更要讓天楚將士們的鐵蹄踏破蠻族王庭,踏遍蠻族整片草原。 寒風如同刀子一樣刮過草原,冬日的厚雪依然沒有融化,白天的氣溫還好,每到了夜晚,便冷得直沁入骨頭里。 尉遲文林率領大軍,包括裴湛的剎羽鐵騎在內,一共五萬多兵馬在剛剛占下的北蠻小城延唐修整補給。 北蠻王庭官制模仿天楚,以主城為大單位,設了郡縣,下方統轄著大大小小的部落,只是那些部落是流動的,也許今天在這個郡城的管轄范圍之內,明天便又隨著水草遷移到了別的縣城,到底是比不上天楚。 延唐城內自然也有城主府,也是郡守府,如今被天楚的大軍占了,尉遲文林這個統帥自然就住進了郡守府。 各個小統領,各軍將領們都分了住處,不過大家都不在乎這些,在外打仗不是來享受的,晚上有個避風遮寒的地方就行,有的小將更是直接就和士兵們一塊兒睡了。 在這兒修整個兩三天,待尉遲文林將上奏的折子擬好遞出去,大軍糧草補齊,便馬上就又要出發。 這幾天里,便是將士們難得的放松時間,因著連連打了勝仗,平日cao練之后的休息時間,校場上士兵們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有時還有心思搞些娛樂活動。 這會兒趁著大中午的太陽好,校場中間的空地上就有人比試起來了,周圍圍了一圈兒的士兵們在起哄,這里頭還夾雜著幾個看熱鬧的小將領。 場上兩個男人身高相當,都是大塊頭,一身的腱子rou,大冷天的打得連上衣都脫了,滿頭大汗的露出結實的肩背肌rou,身上還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 “揍他??!大張!上!撩他腿!” “石頭別慫!抱他腰!抱他腰!” “石頭加油!石頭加油!” 這軍營里邊,不知道有多少個叫“石頭”、“柱子”、“鐵蛋兒”的,大家也都這么混著叫。 這會兒那叫石頭的漢子一把抱住大張的腰,一條腿絆著大張另一條腿,一個用力,噗通一下把大張摜倒在地上,石頭從他背后壓了上去,擰著他的一條胳膊,腿跪在他背上,按著大張不讓他起來。 看熱鬧的士兵們立馬起哄。 “哦——!” “倒了倒了倒了??!” “大張起來??!快起來!你輸了老子就要賠上一頓飯錢了!” “石頭贏了!石頭贏了!” “來來來,別吵了,這把石頭勝了!銅板兒交來!” “唉,大張今兒是沒吃飽飯么,咋還打不過石頭了?!?/br> 軍營里面這種小賭是無傷大雅的,都是娛樂性質的,行軍打仗過的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時候,這兒也沒別的娛樂活動,只能是用這種方式來放松放松,只要不影響到正常的cao練,一般上官們也不會去管束。 場中央那叫石頭的漢子放開了大張,伸手把他拉起來,兩人互相錘了對方幾拳,嘿嘿笑了幾聲,推推搡搡地走出來。 一旁便又有人大聲嚷嚷著,“還有誰!快快快去!趕緊的抓緊時間啦!” “栓子去!” “劉伍長上去耍耍!” “俺來俺來!” 一時間鬧哄哄的,有自告奮勇的,也有慫恿著身邊好友上場的。 正在大家伙兒鬧騰的時候,場上卻是有人已經先進去了。 那人肌膚白皙,紅唇似血,一身黑色的勁裝,腳踩長靴,身材修勁,一手撩起袍子下擺扎進腰帶中,銳利的雙眼掃視了一周,一手朝人群里勾了勾,冷聲道:“來?!?/br> 被那雙眼睛一看,場下將士們頓覺遍體生寒,仿佛被毒蛇盯上了一般,一個個畏畏縮縮地不敢吱聲。 裴湛指了指剛才場上的漢子,“叫石頭是吧,你來?!?/br> 石頭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磕磕巴巴道:“不不不,裴、裴指揮使大人,我、我不行,我我我都沒力氣了……” 裴湛不耐地冷哼:“鼠膽!” 裴湛活動了一下手腕,又挨個兒看向人群里,大兵小兵們嚇得縮著脖子,有的恨不得躲到后面去,深怕被裴湛點到自己。 裴湛的目光落在一處,開口道:“厲驍,上來?!?/br> 厲驍倒不像其他人那樣害怕裴湛,還挺佩服裴湛殺敵時的狠勁,他不怕跟裴湛打,就是有點兒怕被打得疼。 在戰場上跟敵人打受傷了是一回事,跟自己人打得傷了是另一回事。 厲驍撓了撓頭,咧嘴笑了笑,左右看了看,身邊的小兵們便一個勁兒地推他出去。 厲驍倒也干脆,就那么出去了。 后面那一群兵們果然開始起哄來,比看剛才那一場比試還要興奮,一個個熱血沸騰的,都毫不忌諱地給厲驍鼓勁兒,就盼著厲驍能打敗裴湛這個“血羅剎”。 厲驍和裴湛倆人一對上,就是疾風驟雨般的過招,幾乎是拳拳到rou,招式快得令人眼花繚亂,圍觀的士兵們霎時間竟是被震得瞪大眼睛,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 這才是高手過招! 剛才石頭和大張的比試和他倆一比,簡直就像是兩個小孩兒打架。 厲驍的武學由家中長輩傳承而來,以力量為主,原本是中規中矩的路數,每招每式都是直來直往,大開大合,完全是擅長正面迎敵的戰將之風,而且厲驍的性格便是如此,這樣的風格正適合他。 后來經過柳綿夏的指點,厲驍又學了些制敵要害的手段,便在原來的基礎上更添了幾分凌厲。 裴湛的招式,看似毫無章法,卻完全是生死之間悟出來的,不浪費一絲力氣,不做任何多余的動作,直奔對手的性命而去,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若非如此,裴湛早已不知在戰場上死了多少回了。 倆人越打越興奮,都有種棋逢敵手的酣暢淋漓之感。 厲驍甚至把上衣都扒下去,喘著粗氣赤膊上陣。 裴湛的額頭上也冒著細密的汗珠,那雙眸子愈發明亮。 到得最后,厲驍大意失誤,被裴湛鎖住咽喉。 校場上比試一般不使用兵器,大多是赤手空拳的打斗。 若換成是兵器,這一招鎖喉,便是被刀劍架在了脖子上。 厲驍咧嘴笑道:“我輸了。指揮使太厲害了!” 裴湛勝的其實也不輕松,他的力量不如厲驍強,不可能正面去比拼力量,只能是取巧。 他心中一直對厲驍帶著嫉妒以及怒意,打斗時便分毫沒有留手,而厲驍卻是只當同僚之間的比試,自然在氣勢上就不如裴湛,輸了也是正常。 但若到了戰場上,殺敵的時候,厲驍并非比不上裴湛。 這些裴湛心中是一清二楚的,厲驍卻是心思單純,沒想那么多,輸了便是直接就認,并且對裴湛佩服不已。 在厲驍心里,能打贏他的都是強者。 裴湛松開厲驍,雖滿心的不愿意,還是沉聲贊了一句:“你不錯?!?/br> 就這么簡單的幾個字,便讓厲驍笑開了花。 場下圍觀的士兵們立時就起哄起來,“厲千戶厲害??!” “裴指揮使威武!” “看得太過癮了!” “我就說厲千戶打不過裴指揮使吧!” “哎哎哎,輸了的拿錢來!輸了的拿錢來!” “厲千戶雖然輸了,但也不賴!換你你能在裴指揮使手下走幾招?” “那慫包一招也過不了!” “還說我呢!你還沒上場都嚇得尿褲子了!” “厲千戶真漢子!” “哼!銀子拿去!咱們千戶那是大意了!真去殺蠻子,咱們千戶比裴指揮使殺得還多呢!” …… 厲驍和裴湛這一場比試之后,便沒人再敢上去比了。 ——實力不如那兩位,怕丟人。 校場上的熱鬧剛剛散去不久,大家伙兒還在回味著這場令人熱血沸騰的比試呢,當天晚上就接到了軍令,張容池張將軍率領三萬兵馬與尉遲將軍的兵馬匯合,一共八萬兵馬,號稱十萬大軍整裝出發,直擊北蠻王庭蘭河城! 為了出其不意,大軍帶上糧草,夜晚趕路,白天休息,從延唐城到蘭河城,原本要花上六七天的時間,只用了三天就到了。 天楚大軍一刻也不曾停歇,趁夜攻城! 巨大的燃燒彈拋出,照亮了整個城池的上空。 北蠻人是馬背上的民族,向來擅長進攻,而不擅長守城,那些守城的法子都是朝天楚學來的,學的也不甚透徹。 天楚將士們帶著殺傷力巨大的火炮,火炮是剛剛才在皇帝的命令下由朝廷的大匠制造出來的,由于工藝復雜,耗時耗力,趕緊趕忙的到如今也只出了三門炮,其中兩門便被送到了邊關。 但即便只有兩門火炮,也足夠強橫的轟開蘭河城的大門。 震耳欲聾的炮火聲中,守城的北蠻勇士幾乎要嚇破膽,他們四散奔逃,高呼著“神罰”。 “是雷神!雷神來了!” “神罰!神罰啊——!” “快跑!快跑!” “雷神降下懲罰了!” “快跑啊——!” “是大王惹怒了天神!” “大王想占天楚的地和糧食,天神才會生氣!” “大王犯錯了!惹怒了雷神!” 火炮接連落下來,一爆炸就是半個屋子倒塌了,很多人都眼睜睜看見自己的同胞被炸得缺胳膊斷腿,甚至有的只剩下半邊身子,到處都是焦糊的氣味夾雜著濃重的血腥味,令人聞著作嘔,心生恐懼。 這些喊話的人中有真的被嚇到了的北蠻人,也有裴湛安排的趁亂攪混水的,那些喊著北蠻大王犯錯,惹怒天神的,都是混在人群里的天楚士兵。 北蠻人失了膽氣,潰散的速度極快,尉遲文林下令停了火炮,伴隨著滔天的喊殺聲,天楚將士們如狼似虎般地沖進了蘭河城。 伊勒德的王帳勇士們迎擊上來,雙方的兵馬在城中展開了巷戰。 而此時,王庭之內。 伊勒德已經把甲胄穿在了身上,他所有的兒子們都是一身戎裝,王庭大小官員齊聚一堂。 三王子額日勒緊握拳頭,沉聲道:“父王!咱們殺出去!殺光那些楚狗!” “對!父王!”四王子蘇曼也握住腰間的彎刀,上前一步大聲道,“殺出去!哪有什么雷神降罰!只是一種會爆炸的武器,根本就是大哥自己嚇破了膽子!” 蘇曼所說的大哥,便是巴特爾,當初伊勒德的二兒子吉達戰死,他便派了巴特爾前去為吉達報仇。 誰知道巴特爾運氣不好,碰上天楚大軍的火炮,所率部隊傷亡慘重,巴特爾自己也被炸斷了一條胳膊,從此對火炮產生了畏懼之心。 巴特爾親身體會過火炮的強大,拖著傷體回到王庭之后,他便勸伊勒德收手,可惜只換來伊勒德的責罵與其他幾個兄弟的嘲笑,嘲笑他丟了蠻族勇士的臉。 而今天楚將士已經攻破了蘭河城,外面喊殺聲震天,天空都仿佛被火燒著了一般。 擺在伊勒德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么逃,要么戰。 庭中的官員們開始爭吵了起來,有主戰的,也有主逃得。 “我鐵牛部沒有孬種!死也要死在馬背上!” “我部落一萬勇士!連小孩都能拿刀!” “現在硬拼只會白白犧牲!咱們先走,保存實力!待修養生息之后再卷土重來!” “伊薩部勇士的血脈里沒有‘逃’這個字??!” …… 蠻人性子個個剛烈,一時間吵得臉紅脖子粗,恨不得當場打起來。 “都別吵了!”伊勒德一掌拍在身下的座椅上,大吼一聲,房梁仿佛都在震動。 庭內頓時安靜下來。 伊勒德道:“巴特爾率車格部朝北走,保存實力!其余人,全部隨本王迎戰!” 巴特爾斷了條胳膊,本就不適合再上戰場,只要他還活著,他的孩子還活著,北蠻王庭的血脈,就會流傳下去。 而伊勒德,他身為北蠻大王,絕不能退縮! 伊勒德當先大步邁出王庭,翻身跨上自己的戰馬,唰一下拔出長刀,“殺——!” 身后兩位王子及各部落的統領們戰意駭人,齊聲吼道:“殺!殺!殺——!” 拱衛王庭的幾大部落合并起來,大約還有五萬勇士,北蠻勇士在馬上大多能以一敵二,如今雖然被天楚大軍困在這城內,只能進行巷戰,騎兵根本施展不開,卻也實力斐然。 裴湛帶領的剎羽鐵騎作為前鋒,眨眼間便和北蠻大軍短兵相接! 裴湛早就殺紅了眼,身下白馬染成血紅色,盔甲下的黑色袍腳也濕漉漉地滴著血,手里的刀都不知換了幾把了。 凡是他胯下的馬兒四蹄踏過的地方,必定會留下殘破不堪的尸體。 眼見北蠻大軍涌來,裴湛從一個蠻人身上拔出長刀,一夾馬腹,直沖上前,盯上了一個蠻族部落頭領,黑眸微瞇,眼底寒光閃爍,如同一只盯上獵物的美麗斑斕的蟒蛇,探出帶毒的信子。 裴湛一騎當先,帶著手下親兵,一隊人和那頭領身邊的蠻族親衛交戰,裴湛則是正面和那頭領對上,刀兵相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刺耳聲音。 另一邊,厲驍也帶著一隊人馬正和北蠻三王子額日勒纏斗在一起。 戰場瞬息萬變,短短幾息的功夫,額日勒便不敵厲驍,轉身要逃,厲驍豈能放他走,縱身追了上去。 哪知這竟然是額日勒設下的陷阱,他對地形熟悉,騎馬入了一條巷道,等到厲驍帶人撂翻了攔截的北蠻軍,跟著額日勒沖進那巷道的時候,鋪天蓋地的羽箭射了過來。 厲驍反應極為敏捷,在聽見破風聲的瞬間便抬起手中的長槍做出防御的招式,鐵箭被長槍一一擊落在地,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厲驍有這份招架的本事,他身后跟著的士兵們卻不是個個都這么厲害的,有不少人都被鐵箭射中受傷,厲驍聽見下屬們的痛呼聲,眼眶都發起紅來。 北蠻人的鐵箭仿佛射不完似的,厲驍胸中怒氣翻滾,大吼一聲:“掩護!” 他一拉韁繩,跨下的戰馬揚起前蹄,唏律律嘶鳴一聲,竟是不退反進,朝著額日勒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眨眼馬兒就追出了巷道,喊殺聲中竟是與裴湛的人馬碰在了一處。 厲驍只匆匆喊了一聲“裴指揮使”,便反手從箭壺里抽出四支鐵箭,彎弓搭箭,在疾馳的馬背上拉滿弓弦,目光中帶著冰冷的殺意,四支鐵箭流星一般射向額日勒。 這一瞬間,厲驍全身空門大開,在他射額日勒的同一時刻,北蠻軍中也有數十人手中的弓箭射向了他。 厲驍手下的兵們替他擋了許多箭矢,但箭矢太多,人的速度哪里及得上飛箭,在這樣的境況之下,總有疏漏的。 厲驍肩上中了一箭,他完全不顧傷勢,繼續抽出四支鐵箭,又是一組連珠箭射了出去! 弓弦松開的剎那,對面的方向也有一支帶著寒芒的鐵箭摧枯拉朽般直指厲驍! 厲驍深知,這一箭他避無可避。 當他在射出那組連珠箭的時候,就做好了自己也會中箭的準備。 但只要他的箭射中了那北蠻人的頭領,他就算是中箭也值了! 然而,那箭未到厲驍面前,他只覺眼前一花,一道人影掠過,鐵箭刺穿血rou,發出“噗”的一聲響,下一刻便聽到有人在驚呼:“指揮使——!” “裴指揮使——!” 那枚箭沒有射中厲驍,有人替他擋了。 那個人,是裴湛。 厲驍當即調轉馬頭,看見裴湛背后插著一支箭,整個人翻滾下馬。 厲驍心中一凜,飛快催馬上前,急吼道:“裴指揮使!快把指揮使帶上馬!回去找大夫!” 裴湛的親兵一刻也不敢懈怠,這樣的戰亂之中,一旦跌下了馬,很容易就會被馬蹄踐踏。 裴湛受傷生死不知,但這場戰斗必須進行下去。 剎羽鐵騎沒了將領,剩下的將士們卻更加斗志昂揚,殺氣沸騰! 他們要為裴指揮使報仇!殺光那些蠻子! 厲驍紅著眼睛吼道:“留一隊護送裴指揮使回去!剩下的跟我來!為裴指揮使報仇!” “為裴指揮使報仇——!殺啊——!” 正當時,前方忽然傳來了天楚將士的喊聲:“北蠻三王子額日勒中箭身亡!” “北蠻三王子額日勒中箭身亡!” 厲驍射出去的箭射中了! 緊接著,四面八方都傳來了相似的喊聲,一時之間天楚將士們士氣大振。 而北蠻人卻是被這喊聲弄得人心惶惶,三王子死了,他所率領的勇士定然也死傷得七七八八,他們這些部落的勇士們同樣也死傷慘重。 從前一向都是他們北蠻到天楚的邊境上欺負天楚人,天楚人在他們的印象中,一直都是懦弱的,為什么這一次,天楚人竟強悍如斯,打到了他們的王庭? 天楚將士們仿佛有用不完的勇氣,一場攻城戰從夜晚打到了第二天天亮。 北蠻人被打得四散潰逃,北蠻王伊勒德戰死,四王子受傷,不知生死,其余各部都帶著殘兵逃了。 至此,北蠻王庭蘭河城被天楚大軍徹底占領。 …… 一天后,剎羽鐵騎的將士們來不及慶祝勝利,就陷入了悲傷沉凝的氣氛之中。 只因為他們的指揮使背后中箭,至今昏迷不醒。 裴湛的兩個親兵衣不解帶的照顧他,一天一夜的時間,兩人輪流休息,半點兒都不敢放松。 傷病營的大夫說了,指揮使是傷到了肺部,這會兒大軍地處北蠻蘭河城,不僅是氣候不適宜養病,傷藥還極為短缺,若是感染了肺腑,沒有真正對癥的藥,指揮使怕是兇多吉少。 裴湛是為了救厲驍才中箭的,厲驍心中自是極為自責,從戰場上下來之后,就守在了裴湛房內,這一天一夜來幾乎都沒有合過眼。 后來還是尉遲將軍過來勸訓斥了他,厲驍這才在榻上瞇了一會兒。 等到第二天時,裴湛發起了高熱,傷口惡化,白皙的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 大夫給裴湛診過脈,眉頭緊鎖,面有戚色,提筆寫了藥方子,說:“我馬上叫人去煎了藥來,你們就是灌也得把藥給裴指揮使灌下去!若是這高熱能降下來,就能好轉,若是不然——” 后面的話大夫沒說完,但是在場的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裴湛的兩個親兵頓時噗通一下跪倒便拜,紅著眼眶道:“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們指揮使!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裴湛這兩個親兵,其實就是他本家遠房的堂兄弟,一個是堂哥,一個是堂弟。 天楚律法有規定,男子從軍,是可以帶兩個輔兵的,平時幫著打理一下日常生活,比如洗衣服做飯喂養馬匹,類似于仆人,戰時也能跟著一起上戰場,若是立功了,同樣也能晉升,這樣的輔兵通常都是從自家親戚里面找,或者同村的男子。 裴湛的兩個親兵,就是他自己的兄弟,關系自是極為親密,現下看見裴湛傷成這樣,哪能不心急呢? 然而大夫卻是夾著眉頭嘆了口氣,顯然也是心中不忍,“若是藥材足夠,我還可以試試,或者是有良醫,可如今……你們……最好是做好心理準備吧……” 戰場就是如此,有許多受傷了的士兵,其實本來也不是多嚴重的傷,要是救治得當,一定是能活下來的。 可戰場上的醫療條件不好,一旦感染惡化,很難保住性命,更甚至有些明明是小傷,就是因為沒有止血藥,活活流血而死。 蘭河城地處北方,與天楚最近的郡城晉陽都離著上千里路,不管是求藥還是求醫,來回都得好多天,還不知道裴湛能不能撐得住,而且他這傷勢又不適合挪動。 裴湛的堂弟裴章到底是年紀小,頓時就忍不住哭了起來,一面抹眼淚,一面堅定道:“我現在就去給湛哥買藥找大夫!大哥你照顧好湛哥!” 裴湛的堂哥名叫裴昊,和裴章是一親兄弟,他聽裴章這么說,便直接點頭道:“你快去!帶上兩匹馬換著騎!我會看著阿湛的!” 裴章轉身就要走,一旁的厲驍一把攔住他,開口道:“等等!我這里有顆藥,是我媳婦兒給的保命用的,先給裴指揮使吃了吧!” 說著,厲驍就把脖子上掛著的那小瓶子拿了出來,捻開蠟封,小心地倒出了一粒藥丸。 那藥丸泛著金光,滴溜溜滾入厲驍手心里,霎時滿屋都散發出濃郁的藥香,聞著令人精神一振。 厲驍還沒說話呢,就被那軍醫一把將藥丸奪了過去,放在鼻子下面仔仔細細聞著。 厲驍張嘴瞪著軍醫,愣是想不通這頭發胡子都花白了的老人家怎么能如此敏捷,竟能從他手里搶東西。 軍醫聞了一會兒,辨了辨那顆藥丸的藥材,哆嗦著手臉都激動得紅了起來,連聲道:“這、這是楊家的續命金丹!你是從哪里得來的!” 厲驍倒不知道這藥的神奇,反正媳婦兒給的,自然是好東西。 他家里正好有個醫者,就是楊珺卿,外人都稱他“楊神醫”,他的醫術自然是好的,這藥丸想也知道,便是出自楊珺卿之手。 于是厲驍便道:“是不是續命金丹我不知道,但我家有個兄長就是姓楊的,而且也是醫者?!?/br> 軍醫聞言雙眼頓時亮了,把那藥丸用兩手護著,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嘴里說著:“快把這藥給裴指揮使吃了!小心點別弄壞了!” 他眼里卻是帶著不舍,喂藥的動作都有點兒猶豫,恨不得多看那金丹幾眼,多聞幾口藥香才好。 還是裴章和裴昊倆兄弟等不及了,一個半抱起裴湛,一個從軍醫手里搶過續命金丹,強行掰開裴湛的嘴巴喂了進去。 軍醫伸著脖子看著,直到那金丹被裴湛咽下去了,軍醫這才遺憾地收回目光,末了嘆氣道:“想不到我一大把年紀了,竟能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見到續命金丹,雖然沒機會研究研究,此生也是無憾了?!?/br> 厲驍聽不大明白,但知道軍醫這是在夸丹藥好,臉上就帶著得意的神色笑道:“我媳婦給我的藥,那當然是最好的!” 裴家兄弟從軍醫的言語表現中看出了這枚丹藥的珍貴,但他們倆人都沒聽過這藥丸,裴昊便朝軍醫拜了拜,虛心問道:“大夫,我家指揮使吃了這金丹,是不是傷就能好了?這到底是什么藥?” 軍醫捻著胡子道:“能不能大好我倒不確定,但這枚藥丸吃下去,裴指揮使的傷勢就不會惡化的那么快了?!?/br> “這續命金丹,我以前還在京里的時候,也就見過一次,是楊家的獨門秘方,就是如今在太醫院的那位楊院判的楊家。 據說方子是從前朝傳下來的,前朝的時候,這續命金丹還有一個名字,叫做‘起死回生丹’!那時候的起死回生丹,能活死人、醫白骨!后來改朝換代,歷經戰亂,方子也失了大半,最后留下來的方子經過楊家幾代改良,制成了如今的續命金丹?!?/br> “別看這續命金丹聽著不如起死回生丹,這可是這世上最珍貴的神藥!想想這丹藥的名字,續命丹,雖然不能讓人起死回生,卻能續命!” 軍醫說著說著,就壓低了聲音,指了指南邊,悄悄道:“這續命丹,天家下了禁令,不準流傳到民間,是內宮禁藥,只有宮里的貴人才能用的!你們一個個的,都把嘴給我封好了!千萬不能讓人知道這藥是從厲千戶這里出來了,要是泄露出去一句,那可是要殺頭的!” 裴家兩兄弟面色一凜,冷靜地應下了,厲驍也連連點頭,表示自己是絕不會說的。 軍醫又道:“這金丹雖然能續命,但若傷勢太重,卻是不能活命的,這里頭加了珍貴的藥材,能激發人體自身的元氣,又加了補精氣的藥材,可以吊著人的那口氣,就好比原本只能活一天的人,吃了這藥,大約就能多活幾日,或者多活十幾日,身體底子好的,興許能活更久?!?/br> “這藥只能續命,能不能治病我也不太清楚,依我看,病人活傷者身上原本的那些病癥,依然還是要醫治的,這續命丹,原本為的就是讓病人多活些時日,好繼續治病?!?/br> “裴指揮使的傷也是一樣,吃了這顆續命丹,他肺腑里的傷也必須要治療,否則在這個地方沒藥材,拖下去恐怕是會惡化?!?/br> “厲千戶,剛才你說你家里有兄弟是醫者,還姓楊,那說不定就是京城楊家的子弟,裴指揮使的傷一日也等不得,之前我是不建議他挪動,現在有了這枚續命丹,應該能護住裴指揮使的元氣,你們還是盡快將他帶去晉陽,讓那位楊大夫給他治療,若是遲了,我怕這續命丹的藥效一過……” 不等軍醫說完,裴章便跪倒在厲驍面前,懇切道:“厲千戶的大恩,我們兄弟必會結草銜環報答!求厲千戶寫封書信,我們立即就帶著指揮使去晉陽找楊大夫!” 裴章一說完,裴昊也跟著跪在厲驍面前。 厲驍忙把兩人抬起來,說:“裴指揮使本來就是替我受的傷,現在咱們打敗了北蠻,部隊原本就是要回去的,我去和尉遲將軍說說,正好同你們一起回去?!?/br> 裴家兄弟一聽,又要跪拜,哪知厲驍力氣大,硬是托著他們沒讓他們拜下去。 倆兄弟便下定決心,以后把厲驍也當成裴湛一樣來伺候。 厲驍跑去跟尉遲文林請示,說是要帶裴湛先行回晉陽治療,尉遲文林哪有不答應的,揮手就批準了。 尉遲文林本來就非常欣賞裴湛這個勇猛得力的下屬,裴湛又是在他手底下一手提拔上來的,眼見裴湛受傷昏迷不醒,心里也是極為難受,如今聽說能帶他回晉陽醫治,先不管結果怎樣,總要試試才能安心。 如此,厲驍便拿著尉遲文林的親手批文回到裴湛的臨時住處。 他一進門,竟發現裴湛竟然醒了,裴家倆兄弟正小心翼翼地伺候著裴湛喝水。 軍醫在一旁激動地給他把脈,把完右手,又把左手,恨不得把裴湛給剝開了看一看才好。 裴湛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緋紅,人是醒了,嘴唇卻還是蒼白的,也沒什么精神,呼吸的時候極為艱難,看上去就像是精氣神都被耗盡了。 但是能醒來,總是件好事。 厲驍高興道:“裴指揮使終于醒了!太好了,尉遲將軍也已經批準了,咱們這就收拾收拾出發吧!” 裴湛躺在床上,只覺胸腔仿佛灼燒一般疼痛,每呼吸一次,就好像有一把鈍重的刀子鋸在肺腑之中,高熱讓他精神恍惚,只隱約間聽見了一道像是厲驍的聲音。 他張了張嘴,用盡了最大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欠你……的命……我……還了……” 說完這句話之后,裴湛便又徹底地昏迷過去。 裴湛以為,他用了最大的聲音說的這句話,可在場的人聽起來,卻是細若蚊蠅。 要不是裴章離得近,就真的聽不到他說的話了。 裴章臉上神情悲戚,眼圈又發紅了,抬起頭來朝厲驍說:“湛哥說,他欠你的命,他還了?!?/br> 厲驍一時愣住了,當初他救裴湛的時候,完全就沒想著要裴湛還什么,換成是任何一個戰友與同袍,他都會出手相救的。 他這直腸子,自然想不到裴湛竟一直記著這事兒。 反正這次是裴指揮使救了他一命,他打心眼里就把裴湛當成自己人,自家兄弟了。 過了好一會兒,厲驍憋出了一句:“打今個起,裴指揮使就是我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