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難言
老爺子很久不在東城,尹家的事大部分都歸大少敲定,連同主宅和寬敞的第四層。 這兒原本是老爺子掛字畫的地方,尹紹祉小時候總喜歡穿梭在墜下的橫幅間,然后在老爺子的呼喚聲里被叫去吃茶,借機將功課一并逃掉。對二少來說,這里鑄成了他年幼相當一部分的偷閑時光。 大少就不一樣了。 雖然也對老爺子的字畫好奇過,但他沒有那么多自由的時間。閑逛換不到精致的茶點,只能換來沉木戒尺重重的壓上手板。 于是當老爺子把大權一扔,自己出去逍遙后,尹紹君怎么看怎么覺得這第四層礙眼。干脆找人全部搬空,將整層一分為二,筑起厚重的門與墻,供自己使用。 二少一開始很不樂意,尹紹君什么也沒說,帶著他就往堆滿文件的辦公室遛。走到一半,尹紹祉就面無表情甩下句行,行,哥,老爺子不在也沒誰管得著你,你拆吧。 對這弟弟,尹紹君可太會了,但凡關于家里的事兒出了歧義,只要讓尹紹祉拿責任去換權利,不用想,尹紹祉懶得管,不想管,他肯定不換。 東城的勢力不少,不乏有野心的,自老爺子甩手后就打主意盯著尹家,想要找機會順著些裂縫扯出片天??上?,大少和二少幾乎不吵架,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尹家兄友弟恭,心齊家和,毫無空子和鉆。 沈川逐要去的地方,就是現在的主宅第四層。 外面的雨還在下,這個房間卻聽不到任何聲音。朦朧的月光和夜燈一同折在蓄起的池水中,把漸黃的落葉照亮。這個雨夜,世界似乎依舊生動。 而沈川逐的身周無比空曠,甚至單調到只有兩種顏色,就像對錯,非黑即白。 位于主宅四層右手邊的房間,是尹紹君的刑室。尹紹君改了這里的格局,將老爺子用無數字畫堆疊出的明朗與高雅悉數裁逐,只留下了地上鋪著的古樸青磚。 只是因為他覺得,人走在上面,或許就會不自禁覺得,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光腳踩在青磚上的沈川逐確實也有這樣的覺悟,在這扇只為他打開的門里,他也是塵埃中的一束,終究落定在尹紹君散下的目光里。 按照尹家的話來說,沈川逐是大少的家臣,和大少忠愛的某些見不得人游戲里隨意擺布的物件區別甚大。這間刑室為尹紹君的家臣而開,與左手邊誘人墮落的調教室卻也不過一柜之隔。 一個,被用作墻的巨大木柜,用材質硬重,比紫檀更加細密的烏木做成。大少講究,選造柜架的烏木,連紋理都要上乘,光這面柜墻,就價值不菲。 做完清潔的沈川逐跪在房間中央,恭敬又安靜。漂亮而精實肌理上帶著許多深深淺淺的疤痕,大部分是一街留給他的勛章。在沈川逐的記憶里,一街的刀槍,比十三街、比大少身邊,都要冷上許多。 尹紹君沒有讓他等太久。 那扇厚重的門在沈川逐的身后打開再合上,像神祗踏上了屬于自己的領地,而其間的所有都在近乎苛刻的被審視。 即使他夠完美,還好他夠完美,雖然他夠完美。 半夜了,過亮的光都會令尹紹君覺得吵鬧,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尹紹君隨手按開了一排側頂燈。 泱泱的白光堪堪將跪候的軀體打亮了一半,沈川逐如期等到他的主人帶著令人辨不清的情緒開口。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br> 他的主人在靠近,帶著涌動的低氣壓,步伐卻一如既往的平穩。 “你知道尹家在東城的地位,東城尹家的少主,想要隨心所欲,其實不算難事?!?/br> 身后的聲音一頓,等到沈川逐有所察覺,帶著溫熱的指已經摩挲上他壓低的后頸,在頸外動脈處慢慢收緊。 “只是,從你進了這扇門,我就說過,我的家規,不允許刑罰不中?!?/br> 就像生命都會有趨利避害的本能,沈川逐的身體在這個瞬間變得警覺,卻又很快在自我意識的壓迫下緩緩放松。 尹紹君對此自然有所察覺,卻沒有說什么。家犬不過是個稱謂,他不想真的要求一街廝殺出來的狼變成狗。 這具歷經百戰的身體明明感到威脅,卻還在去接受。 “說吧,事兒怎么辦的,還去哪兒了?!睕]有留下任何溫度,尹紹君放開了指間的鉗制,向著那面放滿了各樣鞭子藤條的烏木墻柜走。 他的影子斜著將沈川逐的一部分覆蓋,即使只是剎那便掠過,和最后的問句一樣,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卻又讓沈川逐不敢草率的回答。 沉默中,沈川逐視線平穩,背過身后的手卻不自然的攥緊。幾個小時,對于普通人或許只是隨便一個偷閑,可對于他和大少這樣的人,能做的事太多了。想要編出天衣無縫的謊言,難度堪比登天。 尹紹君沒有催,甚至貼心的只在指間把玩著充滿韌性的藤條,于是無聲變成沈川逐自己給自己的壓迫。 這個房間沒有掛表,沉悶而單一的色調則會令直覺里的時間變得漫長。壓在青磚上的髕骨開始發痛,沈川逐決定不再挑戰大少的耐心。 “對不起?!?/br> 可惜,是個除了撒謊以外,最差的答案。 他手中的藤條一頓,只一個呼吸就撕開了風,帶著被曠室無限放大的聲響砸上烏木柜和沈川逐緊繃的神經。 本就輕的三個字被一下敲散,那雙眼睛里的光終于變得危險:“你,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