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
石室內一片昏暗。 陸妄睜眼。 少年劍修眼中的寒芒,像是沉寂中猝然亮起的星辰。 磅礴的靈力在經脈中流淌,紫府內,凝練如實質神魂被鍍上一層金光。 ——渡劫期頂峰,半仙之體! 陸妄振袖,一只蛺蝶從樸素的長衫里飛出。 蛺蝶通體漆黑,唯有翅尾外緣鑲一點金芒,那蝶翅依依不舍地貼在陸妄虎口,柔柔依眷著。 陸妄把蛺蝶攏于在掌中,慣于擰起的劍眉微微松融。 “你已伴我七百余載?!?/br> 陸妄張開掌心:“待我尋你轉世,為你點化人形?!标懲冻鲆稽c笑意:“可好?!?/br> 蛺蝶翅膀撲騰,從漆黑的蝶翅里析出點點細碎的熒光。 這蛺蝶竟早已羽化,留在石室里陪著陸妄的,只是它的一縷神魂殘念而已。 七百年未開的石室,終從門外透入一道光。 蛺蝶最后停在陸妄的烏色劍鞘上。 那一縷殘念遲遲不肯散去。 陸妄笑道:“去罷,記住。陸妄定護你一世周全?!?/br> 蛺蝶化作點點熒光,融于石室外初啟的朝霞之中。 依稀的霞光就從兩道厚重的石門之中透入。 陸妄推門。 一時間洞府外云霧涌動,紫氣奔騰,眾鳥驚飛。就連天道都因石門中走出的神魂而愕然! 渡劫期頂峰,半仙之體。 飛升以下無人能敵! 在靈氣衰退的七百年后,這世間竟還有渡劫修士! 少頃雷云凝聚,幾息之間,白日里天光蔭蔽,有粗到駭人的紫電凌空對著陸妄劈下! 陸妄昂然不懼,滾滾電光匯入眼中戰意,接著肅然揮劍—— 一道。 兩道。 七七四十九道雷劫被劍芒斬破! 烏云散去,天色大亮。 陸妄身負烏鞘長劍,從萬丈霞光中走出。 @ 陸家祖宅。 家主陸羲和一口茶水噴出:“后山塌了?!” 陸羲和的雌君表情凝肅:“雄主,我護您先走?!?/br> 陸羲和沉吟半晌:“隨我去后山?!?/br> 雌君焦急:“雄主,后山還有余震——” 陸羲和一抬手。 腳邊雌君雌侍跪了一地,雄主的決定,再無蟲敢置喙。 陸家祖宅,背后就是綿延不絕的十萬大山。 祖宅舊址、祠堂都在群山之間,被能量防護罩保護的極好。 誰知道說塌就塌! 隸屬于陸家私衛的一隊雌蟲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 偵查飛行器亂嗡嗡地在坍塌地盤旋。 小隊長伽萊往回傳訊:“山體塌了一半,祠堂沒事……對,只有祠堂的保護罩沒有破損。暫無蟲員傷亡,附近值勤的蟲衛也沒受傷……傷……” 伽萊的表情凝滯在了臉上。 山間小道上走來一位少年。 少年正是從廢墟坍塌的方向走出。 劍眉星目,面如冠玉,極其漂亮指節按著一柄長劍。 等走近,雄蟲挾著霜雪氣息的信息素從少年身上逸散出來。 伽萊只覺得空氣被啪地一下點燃,整顆心都要為眼前的小殿下熊熊燃起! 雄子! 氣質絕倫,俊美無儔的雄子! 雌蟲看雄蟲從來都有濾鏡。 數百載來,蟲族里的雄蟲誕生率逐年減少。到如今,雄雌比例更是降到了慘淡無前例的1:100。每百只降生的小蟲崽里只有一只是雄蟲。每一位雄蟲殿下,都是全蟲族捧在掌心的珍寶。 蟲族驍勇善戰。雌蟲體格強健,能單憑rou體力量耐受200西弗的輻射參與戰斗。雄蟲則有卓絕的精神力,能引導雌蟲不斷進階。一位A級的雄蟲,通過精神鏈接可讓D級雌蟲進化到C。但與之相對的殘酷事實是,雄蟲體質孱弱,性格纖細敏感,不僅出生率極低,在蟲星最尖端的醫療條件下,夭折的概率也遠遠高于雌蟲。 小隊長伽萊愣愣看著眼前的少年。 從常識來說,精神力越強大的雄子越是美貌,體格也越是孱弱。 雌蟲“濾鏡”下的少年體格柔軟,淺淡的冰雪味道也像極了藝術作品里對于“S級雄子信息素”的描述,少年狹長的桃花眼泛著紅光,仿佛剛剛才哭過一場。是誰讓他哭了?這樣的小仙蟲,一定是養在百花環繞的山谷,穿著云朵織就的衣衫,飲用蜂王晾造的蜂蜜,小仙蟲笑了會有群花綻放,小仙蟲哭了云朵也跟著流淚…… 陸妄:“兄臺?!?/br> 陸妄皺眉:“這位兄臺?!?/br> 來廢墟探查的萊迦終于反應過來,臉色漲紅:“殿、殿下!這里剛剛塌方,非常危險,請您跟我來來、來……” 在1:100的雄雌比例下,絕大多數年輕雌蟲見到雄蟲都會舌頭打結。 并不是每一位雌蟲都能擁有“雄主”。 蟲族律法規定,每位雄蟲至少要迎娶一位雌君,三位雌侍,雄蟲的數量供給遠小于需求。事實上,雄蟲普遍擁有十位雌君、雌侍,和數量不定的雌奴。雌君、雌侍、雌奴都是雄主的所有物,其中雌奴沒有公民權,生死都又雄主肆意裁定。那些無法成為雌侍、又不甘成為雌奴的雌蟲,大多會在基因庫里申請一份生育配給,在不與雄子締結婚約的情況下繁衍子嗣。 萊迦的就只有雌父,沒有雄父。 他身為陸家祖宅護衛隊的小隊長,也曾在一些社交場合見過雄子,但沒有一位能比得上眼前這位殿下的萬一。 萊迦見少年不答,立刻恍然:“殿下,我是陸家護衛隊C09分隊的小隊長萊迦,這是我的工作芯片,您可以在終端上查……” 等等,殿下的終端呢?? 少年的手腕光潔,沒有佩戴任何個蟲終端。 少年頷首,開口:“陸妄?!?/br> 萊迦一個腿軟。 這位雄子竟然告訴了自己他的芳名。 陸妄聲線偏低,不是這幾年星域里流行的“輕柔少年音”,卻會讓蟲心神蕩漾,耳朵酥麻。 草,眼前也許真的是S級雄子!星際有誰不知道,陸家的雄子血脈等級很高…… 陸妄沉吟:“陸家祖宅為何無人?!?/br> 萊迦看著陸妄,打點十二分精神回答:“族長都在祖宅……殿下是說祖宅遺址?百年前,上任族長從舊址遷到新址,據說,這樣就可以在不傷祖宅一草一木的情況下修建星港……” 陸妄:“星港是何物?!?/br> 萊迦疑惑,照實回答:“是主家接駁貨物的港口?!?/br> 陸妄頷首,視線投向遠處。 神魂里,血脈牽連的心念微微一動。 陸家族長陸羲和從飛行器上一躍而下。 旁邊的雌君大驚,立刻攔住雄主的腰身助陸羲和落地。 陸妄的目光在陸羲和身上停留。 旋即不悅。 陸家這一代的子嗣,竟體格孱弱至斯。陸羲和雖靈臺神念凝實,但腳步虛浮,四體綿軟,就連從那點高度跳下都要旁人攙扶,成何體統! 陸家以武興盛,曾有滿門三將,男女皆能掌兵。便是安平治世,陸家子弟上可入朝堂,下亦可為武師護持一方。此子為陸家血脈,關其體氣,竟是連一炷香馬步都沒站過! 陸妄氣勢放出,陸羲和的雌君雌侍面色陡變。 陸羲和的雌君名叫阿諾,是整個星域都赫赫有名的年輕軍少將。阿諾一步上前護住陸羲和,就連蟲翼都被迫出,整只蟲在下一瞬進入戰斗狀態—— 接著一個僵直。 雄蟲。 危險的來源竟然是一只……看上去還未成年的雄蟲?! 阿諾少將面色發白,旋即回復肅然。 對雄子露出蟲翼攻擊姿態,是能被貶為雌奴的重罪。 他也懼怕,但身后就是他要用生命保護的雄主。 陸羲和也臉色慘白。 然而下一秒。 陸妄神色愕然看向阿諾的小腹,旋即又皺眉掃了眼陸羲和,把氣勢收了。 阿諾金發碧眼。 在這位番邦人士的腹中,陸妄竟是察覺到了一團還在孕育中的血脈,血脈的生父,赫然又是旁邊的體質廢物陸羲和。 陸妄:“……” 凡人之中,男子孕育,他竟從未見過。 再抬頭。 遠處霧嵐散去,群山碧綠裊裊之間,數不清的銀色物事圍著這里團團亂轉,又有龐然大物在山間起降,那一只只怪物的背上分明又刻有名字。 陸氏救援星艦C零一號。 陸氏救援星艦C零二號。 …… 陸妄一言不發。 閉關七百年,滄海桑田,世間已大變。 陸羲和終于斥走旁蟲,也攆走了還在如臨大敵的雌君阿諾。 然后向陸妄這位祖宗見禮。 出乎意料,這位看上去不太好惹的老祖宗,被帶下山時竟然意外乖覺……不,平和! 陸羲和小心翼翼伺候這位祖宗。 陸妄看他cao縱飛行器:“此物,為凡人所鑄?” 陸羲和弱兮兮點頭。 如果有旁蟲在這里,估計要被陸家族長的慫勁兒嚇一跳。 陸妄:“方才那位,可是你……發妻?!?/br> 陸羲和點頭:“阿諾是我正君?!?/br> 陸妄:“此處七百年前水流枯竭,陸家可是新引了渠水過來?!?/br> 陸羲和小心應對:“先祖改了主家這里的地貌,生態改善不少。不僅這里,附近三百平方公里都有水渠?!?/br> 陸妄靜默半晌,開口:“修道者百世獨修其身,凡人百世而被澤天下。你們做的很好?!?/br> 陸羲和沒聽懂,瞅了眼陸妄,又一個念頭冒上來。別說陸家,整個星際,都崩不出一個和陸妄一樣的,肌膚瑩白如玉,毫無雜質,眼眸亮如繁星。 不愧是族譜上的“修真者”! 陸羲和有滿肚子疑問,卻知道現在還不是時機。 陸家只有“陸妄”這么一個有記載的修真者,后山里的洞府禁止,是由每一任族長口口相傳下來的。但據陸羲和所知,不僅陸家,整個蟲星的歷史記載里,也找不到半點“修真者”的影子。 陸羲和的飛行器降落在祖宅新址的停機坪上。 通往前廳的小徑上,陸羲和的雌君阿諾就跪在一旁。 陸妄輩分比陸羲和高,阿諾沖撞了陸妄,陸妄又是雄子,按律法家法都要受罰。 路羲和的雌侍恭恭敬敬把鞭子遞給陸羲和。 陸羲和嘶了一聲,遞給陸妄,小聲道:“是我的過錯,事先沒和他說道清楚。您消消氣?!?/br> 陸妄掃了眼鞭子,眼神淡淡看著陸羲和。 陸羲和心中一頓,立刻后悔。 自己千不該萬不該糊弄這位祖宗! 雌蟲用蟲翼恐嚇雄蟲,無論家法律法,都該斬一半蟲翼責罰。自己心疼雌君,把阿諾的罪責當成“對長輩不敬”的鞭刑來敷衍顧妄,本想就這么糊弄過去,沒想陸妄視線這么一掃,就讓自己這只S級雄子毛骨悚然! 陸羲和一咬牙:“叔祖,阿諾他……” 不見陸妄抬手,那鞭子刷的一下砸在青石板地上,就落在的陸羲和腳下。 跪在旁邊的阿諾旋即就要站起,眼神赤紅:“雄主——” 陸羲和精神力位于蟲族頂峰,瞬息便察覺那鐵鞭在砸下的一瞬已經寸寸化為齏粉,自然彈不到自己身上。 他連忙出聲示意雌君繼續跪著。 陸妄:“你跪下?!?/br> 阿諾臉色一白,低頭跪好。陸羲和靈機一動,也啪嗒一聲跪的極快,一把扒拉住老祖宗的衣擺要替阿諾求情。 陸妄面有薄怒:“沒說你,你起來?!?/br> 陸羲和又賊溜著勁兒要爬起來繼續求情,不料脊背上卻像是壓著萬鈞之中,絲毫不得動彈。雌君阿諾卻脊背僵直,他的膝頭像是有一股清風將整個蟲托起,接著就被迫站了起來。 陸妄:“雖娶男妻,卻無有愛護,無內外護持,無相敬如賓。此為不敬?!?/br> “妻室小過,令跪令罰,無故撻辱,此為滅德?!?/br> “枉顧孕妻,枉顧子嗣,送刑鞭于旁人,此為柔佞?!?/br> 陸妄寒聲道:“不敬,滅德,柔佞。今日三過,陸羲和,你自去宗祠領罰?!?/br> 庭院內陡然寂靜。 包括陸羲和跪了一圈的雌侍在內,所有蟲都不可思議般看向陸妄! 誰不知道,雌蟲犯錯,鞭刑已經是最輕的處罰…… 接著立刻又因懼怕低頭。 阿諾面色漲紅:“陸族叔,這件事責任在我——” 陸妄心念一動,阿諾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妄面無表情看向那陸羲和那一堆子男妻男妾:“帶他下去安胎?!?/br> 陸羲和趕緊給阿諾使了個眼色,這位陸家族長雖然還跪著,眼神卻頗為靈動,甚至還帶了幾分熱切,就這么直直看著陸妄。 等蟲都散了。 陸羲和察覺背上的壓迫減輕,立刻從地上彈起,抖抖下擺。 陸羲和不怕死的湊到陸妄面前:“陸叔祖,您覺得,這點小過不該懲罰家雌,對不對?!?/br> 陸妄覺得“家雌”稱謂怪異,他微頷首,皺眉。 這代陸家,家風敗壞,家主娶了一院子男妻,還任意責打。 陸羲和又說:“叔祖,你要是想,不如把這家規改了如何?” 陸妄一頓:“什么家規?” 陸羲和和陸妄在書房待到凌晨。 陸羲和最終沒去領罰,阿諾在庭院里接他。 一回到臥室,陸羲和就大聲嚷嚷著累壞了,躺在十平方米的大床上,讓亞雌雌侍給他按摩。 阿諾溫暖的手掌蓋在他微微發紅的膝蓋上。 雄主是S級雄子,跪了一下就留下印子。 阿諾脫下外套,俯身。軍雌的寬厚的唇覆蓋住創口,雌蟲的唾液緩慢催動創口愈合。 陸羲和哼了一聲,用腳尖踢了一下他。 阿諾眼神發暗,唇舌像捻了一汪水,輕輕慢慢從膝頭吻到陸羲和的胯間。陸羲和伸手,輕扶阿諾的脊背,表示默許, 阿諾立刻咬住拉鏈,軍雌神色迷離,脊背上的肌rou被欲望繃出極具荷爾蒙的弧度:“謝……雄主……” 旁邊的亞雌心里一聲暗罵,在陸羲和的示意下離開,臥室里只留下雄主和雌君。 阿諾微微喘息,把陸羲和納入身體之中。 雄子身體柔弱,等夜深,陸羲和一臉菜色像被摧殘慘了,阿諾貼心替他擦拭,一面連連道歉,自己下次一定節制。 實際上,阿諾對雄主的持久十分崇敬,根據軍雌論壇的數據,陸羲和那方面的能力,在雄子相當拔尖。 今晚阿諾被允許在雄主房間里過夜。 關了燈,阿諾輕聲問:“他是誰?!?/br> 陸羲和想了很久,找了個借口:“一個長輩,在冷凍倉里呆了幾百年,今天才出來?!?/br> 阿諾疑惑:“冷凍倉?” 蟲族醫療水準發達,只有患少數罕見疾病的富裕的病蟲會把自己塞進冷凍倉,等待攻克醫學難關再放出來治療。至于雄子……雄子的體質,根本扛不住急速冷凍那一環。 陸羲和找不到借口搪塞了,不再回答。 快睡著了才咕噥:“明天給我找幾本幼兒園課本來,老祖宗被關太久了,連雌蟲雄蟲都分不清?!?/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