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脫身2
(三七) 隨著老警察的調查,“劉家村”的秘密隨之曝露,所謂的近親結婚也只是遮掩罪行的借口,他們沆瀣一氣,拐賣來的外地媳婦統一改名換姓,有的人怕花錢買來的老婆逃跑,錢也追不回來,干脆直接聯絡人販子買孩子。 歲數越小賣價越高,小的孩子好騙,哭鬧幾天便也作罷,比不上大人,買回來尋死覓活,連自殺的都有。 劉興旺就是自小被拐賣到這里的,吃在山里,長在山里,幾乎要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樣,他的青春枉費在了這山間一隅的一畝三分田里。 老警察找到劉興旺,說服他出庭作證,指出村民們殺害夫妻二人,瓜分遺物的殘忍真相,并承諾在案子結束后,可以幫助劉興旺找到親生父母。 劉興旺卻表現得十分冷漠且自私,直接拒絕了老警察的請求。 老警察神色復雜地看著劉興旺,這時女老師走過來,請老警察幫忙代課。 劉興旺不自在地看了眼女教師,那女教師注意到他的目光,就抬頭沖她笑了笑,劉興旺臉上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提防神色突然就消失了。 這一切都被老警察看在眼里,劉興旺走后,老警察提醒女教師,晚上睡覺的時候把門窗鎖好,不管男的女的來叫門,都不要開。 女教師未解其意,察覺到老警察看劉興旺的目光,猶豫起來,同老警察說,最近總是覺得有人跟著她,晚上擦完身出來倒水的時候,還聽見林子里有動靜。 畫面一轉,少年脫得赤條條的,慢慢淌進溪水中,一身肌rou線條流利,露出整日在田間日曬雨淋,干農活練出的好身材。 老警察苦口婆心的勸誡警告歷歷在目,劉興旺腦中畫面不住閃現。 兩月前,白色的面包車開進村,輪胎裹滿泥漿,車上下來一個男人,懷里抱著的孩子不住哇哇大哭掙扎,一村民等候已久,拿著早就準備好的錢湊上去,那陌生男人滿臉漠然,像是懷里抱著的是米面貨物,雙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月黑風高的夜里,劉興旺躺在席上,聽著外面傳來的陣陣慘叫與棍棒打在rou上的悶響聲輾轉反側。 最后定格在他干完農活,站在教室外偷聽他們上課被女教師發現的一幕上。 女教師借口要出去接水,讓學生們自己認拼音,從后面繞過來嚇了劉興旺一跳。 她調皮地笑了,皮膚白皙,跟山里的女人不同,說話細聲細氣很是溫柔,沖劉興旺毫不見外道,“你怎么又來啦,我都注意你好久了?!?/br> 劉興旺喉結滾動,汗順著額角流進眼里,他只敢低頭看著自己的鞋。 蕭何看過劇本,知道這場戲改動過,原本要拍的是黎明星所飾演的劉興旺誤打誤撞看見女教師在溪水里洗澡,拍的是少年的情欲與克制,可秦導卻臨時改了劇本,改成了黎明星的單人戲,臺詞一句沒給,讓黎明星自己想劉興旺這個時候應該想什么做什么。 黎明星當時這樣回答秦導,“他一定很糾結,于心不忍,良心不安,回到親生父母身邊以后,他的養父母怎么辦,劉母劉父雖然愚昧無知,但也是給過他溫情的,在他幫助警察揭露了這個村莊的犯罪行為以后,養父母在村里的日子肯定不好過,但他更害怕回到這個地方,被困住的不是人,是他的思想?!?/br> 秦導一副欣慰的表情拍拍黎明星的肩膀,把他上衣一扒,往溪里一推,叫他自個演去。 鏡頭只給到上半身,拍這場戲的那天是黎明星的生日,他的腳底還被溪水里的碎石劃破了,蕭何回來的時候他正被一泡尿憋得發愁。 他對自己說,想要一個希望小學作為生日禮物,還是挪用本該就屬于他的片酬。 黎明星好像總是有這樣的本事,偶爾一個念頭,不經意的一句話,就把人搞得哭笑不得,卻又顯得理所應當,好像這樣的話這樣的事就該黎明星來說,黎明星來做。 蕭何悄悄轉頭看著坐在前面的黎明星。 少年脊背挺直,眉頭擰著,熒幕上的白色亮光照著他半邊臉,襯得他十分好看,這個角度看過去,竟是同黃鐸一點都不像。 黃鐸和黎明星都是從小在這個名利場里長大的人,前者憑借顯赫的家世出道后平步青云,后者則摸爬滾打,起起伏伏,命運玄之又玄,兩人有著相似的外貌截然不同的心性,又都在蕭何心里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回憶。 黃鐸已經過去了,當年蕭何在對黃鐸表現出傾慕愛意后,對方下意識的回避與否認,讓蕭何主動選擇把這段不被正主認可的感情就此打住,可現在輪到黎明星,蕭何捫心自問,無論如何也不想就這樣“過去”。 他甚至還追到了橫店,聯系了秦導,卻一次都沒讓黎明星知道。 自從再次啟動這個項目以后,蕭何就無數次設想,如果黃鐸不是他心里的霍岳,那霍岳的演員應該是一個怎樣的人呢,后來助理拿著微博熱搜給他看,說圈子里有個才十九歲學表演的男學生和黃鐸某些角度特別像,發通稿拉踩前輩,被黃鐸的粉絲噴上熱搜。 那個時候蕭何是真的沒想過找黎明星來演霍岳,直到有天在找備選演員時,偶然從別人的花絮里看見了黎明星的身影,他被吊在威壓上拖動著后退,只露出半張臉,一個鏡頭反復拍了好多次,導演氣急敗壞上前,說不該這樣演,不該露出這樣的表情,要演的慘一點才能讓觀眾同情。 黎明星和導演據理力爭,卻沒個結果,那一個個倔強不服輸的表情只能留在花絮里。 再到后來,錄綜藝時黎明星因助理事件而對正當紅的姜必俏直言不諱,貴州山村里,黎明星拿著零食站在簡陋的院中,被一群小孩子圍著時回過頭來看他。 他的一舉一動都無不吸引著蕭何。 蕭何茫然地心想,黎明星怎么這樣,可具體“哪樣”,讓他說,他是說不上來的。 熒幕中,正演到劉興旺改了注意,告訴了老警察村民們埋尸的地方。 路過學校門口,看到村子里的鰥夫湊在一處對女教師不懷好意地動手動腳,少年挺身而出,被一群男人惱羞成怒地按在地上打,村民抱著胳膊看好戲,不咸不淡地勸上幾句,劉母聞聲而來,幾個女人交換了眼色,眼神越過挨打的劉興旺,落在哭著勸架的女教師身上。 又是一個雨夜,各家大門緊鎖,連狗都不叫了,女教師正批改作業,房門被人敲響,她惦記著老警察的勸阻,沒有開門。 同一時間,劉興旺見養父母房中燈光熄滅,躡手躡腳出門,卻被人一個悶棍敲在頭上,暈了過去。 畫面切換,敲門的是老警察,說自己有事出去一趟,明天縣城里有車進來,接他們回去開會,叫女教師收拾好東西。 他的腳步聲混在雨聲里漸漸小去,女教師松了一口氣,然而下一秒,房門卻又再度被人敲響。 女教師動作一頓,眼神慌亂,聲音顫抖道,“誰……誰啊?!?/br> 一道模糊的聲音隔著門響起,混著刷刷的雨聲,根本聽不清。 “我,劉興旺?!?/br> 女教師面露猶豫,起身開門,鏡頭畫面隨之一黑,長久的寂靜后是土被鐵锨扒開的聲音,畫面一點點明亮,顯出老警察的臉來。 秦導拍這段時,是把攝像機架在土坑里,拿玻璃板蓋上填土,這樣觀眾看的時候就會覺得是自己被埋在土里被人扒開,鏡頭一轉,給到坑里兩具已經開始腐爛的尸體上,蕭何看過原片,知道這個這個鏡頭為了過審被重新剪輯,只留了一個模糊的鏡頭暗示。 被剪掉的不只是夫妻二人稍顯猙獰殘忍的尸身,還有接下來劉興旺與女教師被關在柴房里的幾個裸露鏡頭。 劉母在院外循循善誘,滿口“配種”二字,女教師掙扎哭泣,被綁來時一身衣服在掙扎間扯破撕裂,細膩白皙的胸部露在外面,上面滿是指印,和周圍昏暗骯臟的環境行程鮮明對比。 “興旺,他要是不愿意,你打她一巴掌她就老實了,村里的女人都是這么過來的,讓她給老劉家生個孩子,她就不想著走了?!?/br> 劉興旺回頭看她一眼,胸口不住起伏,突然扒下自己臟兮兮的外套。 女教師不可置信地看著靠近的劉興旺,絕望地哭了起來,既害怕外面守著的人,也害怕劉興旺會聽從父母的,強迫自己“配種”,下一秒,外套兜頭扔在她身上,劉興旺別過臉去,叫她把衣服穿上,自己則徒手去拆早就被蟲蛀壞受潮的木窗,扛著女教師要把她拖出去。 劉母哭罵著打開門,卻不知白天欺負女教師的鰥夫們正伺機而動,一哄而上,劉興旺架著早就脫力的女教師一路狂奔上土路,正如電影開頭的夫妻二人一般,原本寂靜無聲的村子突然就活了,狗狂吠起來,劉母帶頭追在前面,身后跟著的人各懷鬼胎,嘴里高喊著—— “興旺,你能跑到哪兒去??!” “興旺,大家都是為了你好!” 大雨滂沱中,二人不知不覺跑到入山的小道旁,劉興旺突然停了腳步,身后追著的村民也停了腳步,只見山口埋尸體的地方,土堆已經被人挖開,夫妻二人死不瞑目的尸體極具沖擊力地暴露在眾人眼中。 這里還有一個外人,或者說還有一個內鬼,把他們的秘密公之于眾。 所有人面如土色,參與殺人的,分了遺物的,買過孩子的,不約而同地想到村子中唯二的兩個外人。 ——老警察和女教師。 不知是誰帶頭喊起,“不能讓他們跑了!” 劉興旺呼吸一滯,帶著女教師向著進山的方向跑去,村民們一擁而上,漫山遍野地尋找二人的蹤影。 聽到動靜一早躲起來的老警察跟在后面,拉著劉興旺藏起,眼見村民就要搜到這里,老警察喉結吞咽,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回頭看著劉興旺,叮囑道,“我已經聯系上了局里,刑警大隊明早就到,你們一定要撐到天亮,帶他們去埋尸體的地方?!?/br> 劉興旺明白了什么,看著老警察沖進雨中頭也不回的身影。 “——他在這!” “看到他了!” “快抓住他……!” 女教師哭道,“李叔——!”卻被身后的劉興旺一把捂住了嘴,少年滿頭是血,身上是逃命時摔在地上再爬時候沾上的泥,追喊聲音漸小,最終是一聲憤怒的慘叫,女教師渾身一抖,哭倒在劉興旺懷里。 少年手里握著的,是老警察臨走前給他留下的警徽。 天色漸亮,二人背靠背躲著,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警笛聲—— 鏡頭給到黎明星的眼睛。 劉興旺的眼神還是那樣漠然自私,這是在村中長大的他已經融入進骨血里的冷漠,卻因另一個人的挺身而出,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在電影結尾處,劉興旺一身警服,眉眼剛毅果決,脊背挺直,站在天安門下看升旗。 某個菜市場內,一頭發挽起的母親拉著三歲的女兒,文質彬彬的丈夫站在一旁打電話,正是已經結婚生子的女教師。 她的女兒乖巧可愛,黑黝黝的眼睛盯著幾米開外的一個奇怪男人。 買完菜的女教師察覺到女兒的異常,關切道,“怎么了?”在她轉身的剎那,一輛面包車的門關上,開走。 女兒欲言又止,懵懂道,“mama,剛才有個叔叔沖我笑,沖我招手,我沒有理他,他就去找別的小朋友了?!?/br> 女教師不安地抱住自己的女兒。 人群中一聲凄厲的慘叫響起,“我孩子呢,誰看見我孩子了,我孩子沒了!” 畫面隨之一黑,影片正式結束,二字再次出現在熒幕上,開始出片尾。 不知是誰帶頭鼓掌,劇組的人稀稀拉拉起身,秦導大喊道,“咱們的片尾跟別人的長得不一樣!都認真看!是黎明星自己拍的五…五…五阿哥!” 眾人異口同聲,“那叫Vlog!” 蕭何忍俊不禁,目光挪回熒幕上。 只見畫面中,黎明星的聲音絮絮叨叨,拿著DV去拍現場的工作人員。 “我們劇組每天都在苦中作樂,這是統籌,姐沖鏡頭打個招呼,這是攝像小齊,我不敢得罪他,怕他把我拍丑。下面來帶大家看一看我們的拍攝環境,看見這個豬圈了嗎,我親手搭的,所以這里的豬都跟我感情很好,在這幾個月里我已經掌握了養豬秘方,如果以后演員干不下去了,我就養豬去?!?/br> “——這是老頭,啊不是,這是導演,就是脾氣不太好,老頭最愛吃面條,看見沒又在吃了?!辩R頭湊近,秦導正一臉嚴肅地看回放,手里面條都坨了,看見黎明星來搗亂,臉紅脖子粗地讓他滾。 鏡頭抖動,黎明星求饒的聲音響起,看樣子是被秦導踹了,影院內響起哄笑聲,黎明星笑得最大聲。 他一路跑到村口,對準村口湊在一起蹲在地上的小孩。 他們看見黎明星就都跑過來,圍著黎明星的腰喊哥哥,他手里的鏡頭一一掃過去,求饒道,“別別別,正工作呢,找我……找那個哥哥去,他沒事做?!?/br> 小孩們一哄而散,鏡頭再次移動。 村口的榕樹上吊著個秋千,秋千上坐著個光腳的人,光腳的人懷里抱著個半大的孩子,那孩子縮在他的懷里,抓著對方衛衣上的系帶噘嘴撒嬌,而抱著他的人正在安靜看劇本,腳輕輕點在地上稍一用力,秋千動了起來。 影院內,笑得正開心的黎明星突然就笑不出來了。 蕭何一愣,看著自己的臉出現在鏡頭里。 他的頭發軟軟地搭在額前,一手虛虛攬著坐在他腿上的孩子,察覺到黎明星湊近,抬頭沖他笑了笑,指指懷里的人,溫柔卻略作苦惱道,“小家伙好像生你氣了,你分零食的時候他沒趕上,怎么辦,你自己哄吧?!?/br> 之后的內容被秦導剪掉了,下一句是—— “我只會哄二十的,不會哄五歲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