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甬道
他看起來氣色卻并不差。只是銀發白衣看起來清冷許多。 時值我上一次打他一掌,已隔許久。如今一時間見著他,心中滋味繁雜,竟一時不知如何描摹。 我開言,“好本事,我竟沒發現。你躲在那偷聽了多久?”說著我朝紫衣望了一眼。 她急忙道,“恩主,紫衣絕沒有泄露一絲消息”。 霜華看著我,“追尋哥哥的氣息并不難,我不需要線報。何況過往生辰都是我們一起過的,我只是來看看你過的好不好。聽見你們剛剛所說的,亦是無心?!?/br> 我沒說話。 他又道,“哥哥在找什么?我剛剛聽見你說,無盡淵?輪回?” 我道,“你也看到本尊過的不錯,天庭公務繁多,就請回吧?!?/br> 他走了過來,露出一副冰雪初融的神色,“既然哥哥想看看幽冥界之下是不是真的有無盡淵,不如我和你同去?” 他忽然一手握住我的手,我剛想掀開。卻見他身形不穩,另一手掩著唇咳了幾下。 我心中一緊,手沒抽出。 他看著我扶住他的手,抬眼一笑,“無礙,天上諸醫仙速來喜歡小題大做,哥哥也是知道的”。 他轉過身,回眼看了一眼,只拉著我道,“我知你不去一趟,心里自然放心不下,不如就由我陪你一起”。說著又朝我身后道,“你道行淺,就不必跟過來了?!?/br>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拽著我,我就由著他拽。 徐行半晌。 “哥哥?” 我一愣,回神抬頭看他。 他道,“剛剛我說的你聽見了嗎?” 我收回手,“我沒注意?!?/br> “那哥哥在想什么?” 我愣了片刻,道,“既然來了,現在又沒有旁人,有些話,不如說開。我不知你什么打算,什么意思??墒悄阋部吹搅?,我不是那個什么都不懂的阿珂。不論是那個魅,還是那個凡人?!?/br> 他停下腳步看我,“可是在我心里,他們都是你。曾經是你,現在也是你?!?/br> 我負手,“既然如此,事情就更了然了。你曾經那樣對待他們,憑什么就以為擁有了這些記憶的我,還會毫無怨氣的給你好臉?!?/br> “我并沒指望你能原諒我,”他抬頭看我,“至少,我是在履行我的誓約,我曾聽從父君之旨,要護你生生世世的周全?!?/br> 我疑惑看他。 他看著我,“我曾答應過父君,如果到了某一天,我會用性命保護你。并立下神魂大誓,如違此誓,神魂俱散,永不超生?!?/br> 我看著他的臉,只見他突然一笑。挽起來袖子,露出胳膊,一段雪白的手臂上現出一個五彩印偈,果然是父君的神印。 我不禁抬手觸上這印記,“什么時候的事?” 他含笑,“亓冠之劫回來,我受了鞭刑的后種下的?!?/br> 我不解,“為什么?” 他道,“可能是爹爹怕我會傷害你?!?/br> 我收回了手,抬眼看他,“我是問你為什么會同意種下這種誓?!?/br> 他道,“倒也不是什么難事。不過多個印記而已,有什么關系?!?/br> 我轉身抬步。 他跟上我,“我們走吧,輪回……我也實在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樣的?!?/br> —————— 幽冥界之下,十惡不赦地獄不及之處的邊緣。 魂魄并非由此處入輪回。黃泉之下的暗門也從不會輕易開啟。 可確是傳說中大神窮盡畢生之力建造的輪回之處。 我不曾來過,但是并不代表不曾有人來過。我們沿著黃泉一路往深幽處走,來到極深之處,看見了一道封閉的石門,門上有十三道金屬砍過的痕跡。 我拾起光刃,霜華止住我,提起自己的本命劍,劍鋒尚未觸及,封死的石門吱呀一聲巨響。門那邊發出古老空幽的聲音,竟然自己開了。 我推開門,那是一個漆黑的看不見盡頭甬道。 霜華舉起來一盞燈冰魄月精燈,能看見墻壁上似乎有一些壁畫,可年代久遠已經看不清了。 “等等?!蔽液傲艘宦曀A。 我伸手觸向那石墻,黃泉之下就已經算是神境,如何連個壁畫都不能保存長久? 果然我伸手觸之,石墻上斑駁不已,窸窸窣窣的盡皆掉下。 “這是被靈力毀去的,不是自然剝落的?!?/br> 霜華看了看沉默不語。 不知道到底繪了什么,竟然被毀去了。 我們往里面進入,不知走了多久,似有百丈千丈深。 忽聽得清幽亙古的空谷聲中,似乎有鈴聲。 果然,行了半刻,就見前面似有光線。 我擋了擋光。 看背影只見是一女子在前面來回逡巡。 她烏黑的頭發挽了個云髻。 一手握著一只銅鈴,一手拎著一串銅錢。 黑黢黢的隧道里,冷風疊起,鈴聲不絕。 許是聽見我們的聲音。 那看似妙齡的女子輕移蓮步一回身,只見正面竟是一架骷髏,而那骷髏面上只有一只眼窟。 骷髏斂衣拾裙,竟與我們作揖,“神君安好,二位神君也要來與我做買賣嗎?” 我道,“聽你口氣,看來與你做生意的還不少?” “不少,不少,等到換無可換之時,欠無可欠之債。錢銷債清,無掛無礙?!?/br> 霜華拉住我,上前道,“看來你很清楚,這里都來過什么人?” “熙熙攘攘,來來回回的都是神君?!?/br> 看來果然不少前人來過。 我環視四周,借著冰魄燈忽看見絲絲縷縷的線,我指著骷髏女的上方對霜華道,“你看,它應該是個提線骷髏偶?!?/br> 可是它的提線止于半空之中,周圍并不見什么cao控的力量。 我問骷髏女道,“你是做什么買賣的?” 她停住鈴鐺,掂了掂手中那串銅錢,“我買光陰,過去的,未來的光陰我都收,百年須臾換一錢?!?/br> 我不解,“未免便宜了些?!?/br> 那骷髏似乎也在看我,“反正神君也不稀罕,不如舍了給我?!?/br> 我道,“可銅錢于我也沒什么用。你是誰?你知不知道輪回在哪?” “前面就是輪回。神君若是把過去光陰舍給我,亦不受其累,豈不是歡樂自在?” “給你?” “我可以一并將神君不想要的記憶具刮去,十分兩便?!?/br> 我一愣,霜華一下握住我的手,手指緊上一緊,“這倒不需要。你讓開路,我們要去看看輪回?!?/br> 她側身靠邊站,一邊道,“不需要和不舍得,差的很遠。神君若是反悔了,可再來找我?!?/br> 霜華拉著我往前走,我突然回頭問它,“你用什么辦法換光陰的?” 它放下銅錢舉起鈴鐺,又搖了搖,“ 剜出胸肋骨,磨成白鈴鐺,一滴心血化鈴心,中藏相思與記憶?!?/br> 我笑,“倒是有趣,只是想出來這主意的也不知是有多閑?!?/br> 霜華拉住我,繼續向隧道深處走去。 “莫要理它,一股邪氣?!?/br> 我道,“邪氣?這里可是上古大神的遺址,恐怕還是神物。當年的神女魃不就是嗎,我們都當她妖邪來著?!?/br> 他沒反駁我。那長長道路像是沒有邊,走的我腿都累了,那若隱若現的光就陡然亮了起來。 我心下激動,快走了兩步,霜華兩步跟了上。 可是洞口之處,出現在眼前的景象卻出乎我的意料,這是一條平靜卻川流不息的銀色長河。水流在我們的眼前匆匆逝去。 看到此景,霜華一笑,“這就是,輪回嗎?倒像是我想象中的樣子。逝者如斯,不舍晝夜?!?/br> 我凝眉沉思。 他看向我,“哥哥,你看也并非如你所說的?!?/br> 我看著眼前的水流,突然伸出手。 “小心,你做什么?” 我道,“這不是輪回?!?/br> 說著我將手探入其中。 霜華也跟著伸手而探,“這是……”,他突然道,“這是大神畢生的修為?” 看來若是想進入此境,只能從只能從水幕中進入??粗媲昂哟?,抬起腿,一腳踏入。 不成想,靈流湍急,我一下就被裹了進去。 霜華在我身后眼疾手快將我攬住,可是也沒料到這靈流看起來溫和從容,里面卻如此湍急洶涌,一起也被卷了進來。 這靈流觸之如水,可是身處期間卻感覺如風穿過身體。其間圓融溫和,十分舒適。 急流裹著我們往前而去。我回身看向霜華,他白色長發散入水息間,面容瑩潤閃著仙者獨有的光澤。他抬起眼睛望向我,像是想將我拉回去。 我于水中無聲的用唇語道,“無事?!?/br> 我剛想松開他的手,他卻陡然又抓緊了我。一用力,就將我完全的擁住。 我和他面對面,他的眉眼,他如玉如冰雪的膚容,我不禁伸手去觸探他的臉頰。 那是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走過數萬年我這不長也不算短的一生。 仿佛一直追溯到我同他在母胎相擁化形的一刻。那感覺無比的奇異和熟悉。 難道大神的修為高深至此,能叫我回憶到撫一有形的那一刻。五覺,恐怕就是有識記憶的開始。 眼耳鼻舌身意。 色聲香味觸法。 霜華像是跟我說什么,可我看不懂唇語,又無法使用傳音術,巨大的湍流將我們裹挾到更加遙遠的地方。 這激流像是沒有盡頭,我不知道我們會被沖什么地方。 霜華像是毫無畏意,從從容容的倒是露出笑意只一味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