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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名為遙望之峰的山腳下有一片村落,它三面環山,一條溪流自背面的山間流下,成片的深紅色斜屋頂朝半山延伸,從下面正好能看到山腰上整齊的農田和果園。 艾爾妲西亞到達的時候是正午之后,現下并非農忙時節,對村鎮居民們來說已經過了一天中最繁忙的時刻。 這兒地處偏僻,不是什么重要的必經之路,離瓦潔多河也有一定距離,連洪水跟水妖的影響都不怎么大??床坏蕉嗌倜半U者和雇傭兵打扮的人,街上沒有修士和神職者,來來往往的除了村民就只有零星的過路商人。 跟她在瑪吉亞周邊看到的狼藉景象截然不同,一派寧靜祥和,簡直像與世隔絕了一樣。 這讓她安心了些。她現在基本不用擔心被人認出來,但偽裝畢竟是偽裝,仍然有被看破的風險,難以應付的對象總是越少越好。 不過也正因如此,她的出現就顯得十分引人注目。 艾爾妲西亞早已習慣于他人的注視。盡管此時的注視與以往的含義大不相同,于她而言沒有什么差別,也沒有感到不適。 小小的木門隱于一堆鋪面之間,與旁邊的商店毫無二致,老遠就能看到破舊的木招牌上繪著的劍與盾。艾爾妲西亞靠近過去,才發現那木板朝里的一面繪著酒杯的圖案。 她推開那扇比她只高出一個頭的門,抬腳踏過門檻。 “……嘩!嚇我一跳,還以為是個小精靈呢!” 聽到響動聲,站在吧臺后的人抬頭望來。 那是個矮瘦的中年男人,他驚訝地叫出聲后,坐在吧臺外的兩個醉醺醺的男人也轉過頭來。 從外面就能看出,這是間相當狹窄的店面,里面的布置一眼就能看清楚。 除了正前方的吧臺以外,這間大廳里只容得下兩張圓桌,靠里的圓桌旁還坐了個人,但他似乎沒發現她的到來,蓋在頭上的兜帽一動不動。 吧臺后的架子上擺滿了酒瓶,邊上有一個小門通往廚房,與老板矮小的身材倒是極為相襯。 那吧臺原本應該是張辦公桌,但現在上面一張紙一支筆也沒了。 逼仄的空間里充溢著聞起來有些酸的霉味,像是壞掉的啤酒的味道,整個大廳里似乎只有角落的墻壁上掛著的告示板在提醒別人這是家傭兵工會。 不過這沒什么可抱怨的,在這種偏僻的村子里,能有這么個地方就不錯了。 “這位小小姐,是迷路了嗎?” 吧臺后的矮瘦男人語氣親切地朝她發問,并未掩飾的探究目光在她身上來回。 就算全身上下只有臉是干凈的,毫無疑問,她已足夠讓人無法忽視。 完完全全當得上美人兩個字的那張臉,讓人覺得不該穿著這種衣服,更適合她的應該是繪著金色圣環教徽的純白祭神袍、或是更加華貴復雜的綴滿寶石的長裙才對。 干他們這行的每日閱人無數,對于看人自有一番自信,他對著那稀奇的小客人只是掃了一眼,立刻露出了然的神情。 ——這副容貌,這身打扮,這一臉毫無防備的天真。他當下就斷定,她要么是離家出走的大小姐,要么是哪位達官貴人逃走的禁臠。 尤其眼前的少女雖然美貌驚人,卻沒有貴族女性那種養尊處優的高傲氣質,便很容易猜想到她的身份定然有些曖昧。 這種事以前不是沒有過,她們多半想用身上的財物甚至是身體尋求保鏢,但傭兵大多是群為了錢什么都能不要的兇惡之徒,這樣的少女就算只身一人在街上行走也會被人盯上,主動踏進傭兵工會更無異于羊入虎口。 不過,這不關他的事。 然后少女像是大著膽子吸了口氣,朝里面走了幾步,開門見山地問道:“有能賺錢的工作嗎?” 幾乎全知全能的多瑞安大人唯一的缺點是無法在人前現身——首先他的擁有者就會被教會的人抓起來。所以在這里不管是交涉也好,買賣也好,她只能靠自己。 艾爾妲西亞本想作出一幅老手的模樣,讓自己看起來成熟一些,但想到如果她拙劣的演技被人看出來惹出麻煩,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那么做。 在她發出第一聲的時候,獨自坐在圓桌旁、整個籠罩在披風下面的高大人影,稍稍朝她抬了抬頭。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立刻被嚴正拒絕,沒想到吧臺邊的那三人竟瘋狂地大笑了起來。 “咔、哈哈哈哈哈!工作?!” “哈哈哈哈,小姑娘你來錯地方啦,討飯的話該去教堂或者城堡!” “去妓院要錢吧!這兒可不是給你玩過家家的地方!” “哈哈哈哈哈哈??!” 他們笑了好一會兒,艾爾妲西亞有些發怔。 說不慌張是不可能的。她事先想過,如果被拒絕就施展魔法給對方看——告訴對方自己有能力,然后好好講道理,卻沒想過會直接就被這樣嘲笑。 她離開羅提約已經有一段時間,但甚少與人溝通,那三人幾乎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就算有時會捉弄她,在言語方面也從沒貶低過她。 比起來,跟在她身邊的多瑞安是個氣度淵雅的謙謙君子,就算是同為傭兵的翡涅納也夠有修養了,她哪經受過這種場面? 她又朝前走了一步,“我會魔法的——” “哈哈哈,不行不行!倒不如在這里把衣服脫了,咱們看得高興了賞你兩枚銀幣!” “嘿!出手真大方啊你這小子!” 說到這份上再怎么遲鈍也能明白自己被羞辱了,何況她并不是遲鈍的孩子。 艾爾妲西亞的臉脹得有些發熱。她的學習能力和適應能力都不錯,因此就算此時忐忑不安,也知道在這樣的環境下說什么也沒用了。她壓下慌亂的心緒,干脆闔上嘴巴,只把眼睛掃向一旁的告示板。 而后,她用有些意外的表情指著它問道:“抓到這個人,沒有賞金的嗎?” 少女的嗓音輕靈柔弱,細如飛絮,音色卻有一股干凈的穿透力,即使摻雜在幾個大漢的笑聲中也很難讓人錯過。 矮瘦的工會職員有些新奇。來到這里的女性受到這等侮辱要么氣得轉身就走,要么直接大打出手,剩下的只有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像她這么無動于衷的倒是少見。 順著她手指看去,他咧嘴笑了聲:“噢,這個??!” 告示板最上方,有一張通緝令。 跟那上面其他任務公告不同,那個通緝令烏黑的底,深紅的邊框,字是莊重嚴肅的暗沉金色,每一劃都端正有力,異常醒目。 上面統共印蓋了六個國家和教會的徽記,以顯示它的重要等級。而通緝的對象,是一個瘦弱的、有著奇異色眼珠的女性。 “那可是惡魔!”他的手掌拍在告示板上,不知道積攢了多久的厚重灰塵彈了起來,漫得到處都是。 “一個吐息就能讓整個安歷艾拉化為廢墟的東西!” ……那應該是龍吧。 艾爾妲西亞歪了歪頭。 她聽翡涅納說過,自從自己離開羅提約,所有地方都展開了對惡魔的搜查和追捕。但她頭一次看到這個通緝令,她原以為自己好歹能值個幾萬金幣,沒想到竟然連賞金都沒有…… 要是給諸國首領知道了她在想什么,怕是要哭笑不得。 說是通緝,其實它更多的作用是一個通知,因為根本不會有人想要拿它去換取賞金。 惡魔這一詞的意義,遠比任何賞金都要大得多。就算沒有報酬也不會有人質疑它的威脅度。 其中之一的傭兵哈哈笑了起來:“要不是上次錫德吹牛說自己見過惡魔,結果真的被軍隊的人帶走了好幾天,我也不相信竟然真的存在??!” “咕——” 坐在他對面的傭兵本就醺紅的臉脹得像個皮球,把酒杯往桌上狠狠一拍:“那群混賬!翻來覆去的問老子是不是真的、嗝兒!見過她!老子說了他們又不信!” “噢?你怎么說的?” “呼,呼呼……不就是那樣嘛!耳朵長在頭頂,臉上沒有皮,屁股后頭還有一根鞭子一樣的尾巴……” “哈哈哈哈哈!那是你春夢里的舞女吧!” 告示板上還有些其他任務,艾爾妲西亞的眼睛繼續往下面掃。 排在那之下的也是一張通緝令。 在全國范圍內通緝魔劍士卡羅茲……哇??!竟然有一萬金幣的賞金!……將他偷取的穹靈魔藥送回魔法學院的話,還有追加的一萬金幣! 但是好像很難,而且毫無頭緒…… 再下面是諾藍城為了抵抗水妖的臨時征兵…… 尋求骨狼頭顱,人魚心臟…… 鑒定珠寶和古書籍…… 藥劑師需要的巨貓頭鷹羽毛…… “小姑娘,你還是回去吧!” 中年男性看著少女驚異的樣子,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傭兵工會的傳播力非同凡響,離這通緝令的發布已經過了數月,現在連深居的精靈都知道這事,無法想象還有誰沒見過這東西。 篤定她是從哪個貴族家里私自跑出來的,他連連搖著頭說:“像你這樣的以前也有過,沒一個成功的。外面的世界可沒有你想象中那么美好呀?!?/br> “我的老師告訴我,失敗更值得珍惜?!彼龔母媸景迳鲜栈啬抗?,望著他說:“因為人生總有成功的一天?!?/br> ……這是什么鬼老師??? “那個討伐魔獸的委托……要是我做到的話,就能給我報酬嗎?”她走到吧臺前,抬頭看向他。 “不行不行?!彼胍矝]想地搖頭拒絕。 “為什么?我失敗了你們也不會有損失呀?” “因為你沒有‘資格’,小妞?!迸赃叺膫虮绘倚χf:“接受傭兵任務的前提是……首先你要是一名傭兵!” “那我現在……” “真是個沒完沒了的小丫頭?!卑莸穆殕T朝她擺了擺手,“我們這種小工會沒有授予資格的,要是真想當傭兵就去找大城市的工會,別在這打擾我做生意了!” 這下艾爾妲西亞是真的愣住了,當傭兵還要資格的?沒有人跟她說過這回事啊。 可她現在怎么去大城市?難道真的要走去綠蔭港?或者只能去謝拉林了嗎? “其實還有個辦法?!?/br> 先前嬉笑著的傭兵眼珠子轉了一轉,艾爾妲西亞聞言扭頭看他,他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跟我們一起就行了?!?/br> 她“??!”了一聲,恍然大悟:“這樣好嗎?” “沒問題,有我跟錫德在,你只用在后面看著就好啦?!?/br> “謝謝你!我也可以幫忙的!”她眼睛一亮,肩膀終于放松了下來,笑著朝他走了一步積極地拍著胸口說道。 “等一等,約瑟,這個委托……” “我明白,我明白?!奔s瑟笑著打斷了他的話,“不帶這小妞親自去看一看,她可是會在這兒糾纏一整天的!” 那小姑娘好像沒聽出是在損她一樣,竟然還沖著他猛點了兩下頭。他皺著眉撓了撓后腦,嘟囔了句“隨你”,取下那卷委托書扔給了約瑟。 “走咯!錫德!” “唔喔……” 踏著輕巧的步伐,她跟在兩個傭兵身后走出門外,在一只腳踏過門檻的時候,她忽然回過頭來,莫名問道:“對了,我看上去像惡魔嗎?” “不?!彼查g應道。 ……要是她是惡魔,我們簡直是魔王了。 在她沖著他笑出來的時候,他在心里由衷地說了這么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