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上)
29 在幾個月的相處里,艾爾妲西亞從希爾那里學到了很多。包括但不限于魔法的基礎、煉制藥水、魔法物品的制作、戰斗技巧等等。 但除去這些,她覺得他的存在對她影響最深的部分,是做人。 他身體力行地告訴了她人不能作死。 他一個失手把翡涅納變成了只鸚鵡,塔蘭緹亞被殃及無辜,變成了一具石像,魔法的持續時間只有一個小時,眼看著跟修格約好的時間要到了,他卻說解除魔法的材料用光了。 去買材料再回來就趕不上時間,如果放了修格的鴿子,他還會不會再幫他們?誰也說不準,于是只好由希爾帶著艾爾妲西亞去赴約。 艾爾妲西亞趴在他肩膀上,抱著他的一束頭發,看不見他的表情。 她現在只有二十厘米左右的身長,只比城內的那些魔法精靈們大一點兒——這當然也是希爾干的。 她想起他之前那么堅定地不見修格、不管被隊長怎么罵都不見,結果現在卻被他自己害得前功盡棄,便有些想笑。 “……” 希爾似乎聽到了她在他耳邊發出的輕笑聲,伸出兩根手指朝她一彈,她“嗚哇”一聲撞到他身后的長發上,急急忙忙抱住,順著它們往上爬到了他的頭頂,從他的頭巾里鉆了出來。 他不是沒考慮過用變身的法術變個樣子,但修格本身是魔法師,王宮重地也必然會有魔法探測器,如果會被懷疑的話,還不如干脆用物理方式擋住好了。 所以希爾戴了塊連著面罩的頭巾,只露出一雙眼睛來——雖然艾爾妲西亞覺得,他身上最有辨識度的地方就是他的眼睛。 宛如紫色的晶石一樣蘊藏著流動的魔力,那樣神秘媚惑的色彩在他眼里卻絲毫不顯yin邪,理智尖銳得仿佛能洞悉世間一切,任何虛假在他眼中都無所遁形。 話說回來,希爾平時總是穿著一身便于行動的皮甲,一點都不像魔法師,這會兒戴著面罩卻也一點都不像刺客。艾爾妲西亞開始努力回想他在自己腦子里到底是個什么形象,在她想出來之前,他們抵達了王宮。 修格在王宮頂層的魔法陣前等著他們,換上了那天送他們離去時一樣的白綠斜紋禮服和披肩,艾爾妲西亞仗著自己變小了沒人看得見她,等希爾走近了許多才閉上眼。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修格,對方比她想象中老成一些,但不是樣貌。他的臉白白嫩嫩的十分秀氣,微微自然卷的短發讓他看上去像個娃娃,果然如隊長所說,有點像薩娜jiejie。也不知是有什么心事,還是故意在外人面前作出嚴肅的模樣,他愁眉苦臉地抿著嘴。 希爾把艾爾妲西亞從頭上拿下來,放到手心,遞到修格面前。 “殿下……十分抱歉,出了些意外,只能以這副樣子來見您?!彼酒饋沓辛藗€禮。 “……沒關系,我聽說你傷得很重,你還好嗎?” “感謝您的關心,活著就是萬幸了?!?/br> “這位是?” 修格抬頭看向蒙著面紗的女性,她的眼睛直視前方,好像聽不到兩人說話的樣子。 “她是希爾,請殿下原諒她的無禮……她耳朵聽不見?!?/br> 艾爾妲西亞跟翡涅納一樣不理解希爾為何要這么小心。他自己說跟修格不熟,只是被聽到聲音不可能認出來吧?而且他還是女人的身體……希爾會提防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到這種地步……不可思議。 “格拉……翡涅納閣下呢?” “他身體不適,便讓希爾帶我來了?!?/br> 修格本想探測一下她身上是否有魔力,但剛剛的會議讓他的心情有些煩躁,他心不在焉地說:“我現在送你們進去,你們盡快?!?/br> 吟唱完咒語,在希爾踏進傳送陣的時候,修格又多看了看他,正好跟他的視線撞上了一眼。他心里一突,下一秒他們就消失在魔法陣里了。 風之穹頂是一個特殊的藏書室,若用眼睛看的話,它只是一個空蕩蕩的空間而已。四周沒有邊際,沒有頂也沒有地,全是白茫茫一片。 “煩人?!毕杽恿藘上伦齑?,低聲嘀咕道。 不管怎么說總算是進來了,就算事后知道也來不及了,他已經進來了,愚蠢的阿比利斯家的小鬼啊。 希爾得意地勾起嘴角。 要是被修格發現他是誰,打死他也不會放行,畢竟他們兩家可是死對頭。不過就算不知道,他應該也不會讓他們呆太久,時間有限,還是趕緊開始找資料吧。 他在埃彼達的時候見到過風之穹頂的記錄,它本身就像一個有意識的整體,控制著一切進出的人和物品。這整個區域被魔法籠罩,里面的東西不可能帶出去,也不可能被損毀,就像是它在保護它們一樣。 它是一個憑現有的知識完全無法想象的構造,同為魔法建筑,希爾隱約能感受出瑪吉亞和這個王宮的構造與風之穹頂出自同源,但有一些大同小異,根據這幾者存在的時間來看,恐怕它們都是照著它來做的吧。 但這樣奇跡般的造物究竟是誰的作品,任何書典上都沒有記載。 整個風之穹頂給人的感覺便是寂然,非常沉重的寂然。雖然一片白茫茫,卻讓人宛如置身于黑暗,那是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肅靜,仿佛一出聲就會破壞它的莊嚴——就像天堂,不,那種壓抑肅穆的氣氛,應該更像地獄吧。 或者是,墓地。 不知道是否會被外面的人監視到,希爾決定一裝到底,不說話。 艾爾妲西亞閉上眼,稍微等待了一會兒后,精神一震,那感覺像是有什么東西直接連接進自己的大腦,黑暗中慢慢浮現出一條道路。 ……我來了。 她不知道如何與它交談,于是在腦袋中這樣想著。像響應她的問題一般,那條道路突然變得錯綜復雜,密密麻麻的白色書架擺在道路兩旁。 希爾很快就掌握了要領,他已經抽出本書翻了起來,艾爾妲西亞跳到他手腕上看了一眼封面,名字是。 ……你認識我嗎? 艾爾妲西亞繼續問。過了片刻,它給她指了條路,她扯了扯希爾的頭發。 希爾本想把手上的書放回去,但不知該怎么歸還給它,放地上似乎也不太好,索性就抱在懷里了。他隨著艾爾妲西亞的指示,拐了個彎,又轉了一圈,又拐了個彎。 他的方向感并不差,但是在這個什么都沒有的地方,要記住自己走過的路也太難,他索性放空腦袋。 走到一個地方時,艾爾妲西亞又扯了扯他的頭發,指著下面。希爾把她放到地上,但那東西好像有些高,她蹦蹦跳跳了半天也沒夠著,他無語地再抓起她,把她往上捧了些。 艾爾妲西亞的手碰到了某個阻礙物,但她分辨不出那東西的觸感,只知道她能夠摸到它。她在上面摸索了一會兒,摸到一個類似把手的東西。 就是這個了嗎? 她有些緊張,心口砰砰直跳。 救隊長的方法就在這個里面。 ……還有自己存在的意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自己會面臨的命運、自己將要走的路、自己的過去和未來,都在這個里面。 一股電流般的沖動涌過身體,她打了個顫,整個身體掛到那把手上,用盡全身力氣扭動了它。 “……” 里面并沒有放著她想象中那樣有沖擊性的東西,只有一顆珠子。透明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質,非常光滑、沒有一點棱角的珠子。 從希爾的視角看,就是艾爾妲西亞鉆進空氣里,然后從空氣里推出了一顆珠子。它非常小,但以現在的艾爾妲西亞的身體得抱住它才行,她想把它遞給希爾,然希爾還沒碰到它,就感受了到強大的阻力。 它在拒絕他。 惡魔能碰而人類不能碰的東西,出現在安歷艾拉的首都,有可能是誰放的?這是連思考都不需要的問題。 就是它沒錯了。 雖然對風之穹頂的興趣很大,但比起這顆小珠子來,顯然它的吸引力還不夠,衡量了一下,希爾決定帶著艾爾妲西亞直接離開。 但安歷艾拉的人知曉它的存在嗎?希爾瞥了眼艾爾妲西亞,保險起見……他把她拎起來塞進衣領里,就露出個頭來。 出去后他才發現這是多此一舉,修格早就不在了,只有兩個侍衛在外面等著他們帶他們離開王宮。而后希爾發現,自己原先抱著的那本書,也不知何時不見了。 回旅店時已經徹底入夜。翡涅納跟塔蘭緹亞變了回去,艾爾妲西亞也在快到門口的時候變回原來的大小,幸好那時旁邊沒人。 塔蘭緹亞坐在床上,正在仔細修剪一支黑色的羽毛,而他對面的床上,翡涅納一只腳架在另一條大腿上,在檢查自己的劍。他穿著單衣,像剛洗完澡,頭發還是濕的。 如果這顆小珠子沒法救他的命,他明天就會氣絕身亡,但他現在的樣子看不出有一點心理負擔。 聽到門口的聲音,他抬頭望去,艾爾妲西亞興奮地小跑著朝他過來,希爾在她后面關上門,但顯然她的體力還沒恢復好,才跑了兩步,腳下一軟,摔了個嘴啃泥。 “……” 三人同時無語。 她卻不覺得有什么,欣喜地抬起手,張開抓得緊緊的手心,把那顆透明的小珠子給他們看。她有些緊張,手心也出了汗,生怕那珠子滑走,她站起來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其他三人圍了過來。 “呃,這什么東西,有點惡心?!濒淠{首先表示了厭惡。 艾爾妲西亞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說:“我們從風之穹頂找到的,可以救隊長的東西!” “要把它碾成粉吃掉嗎?”塔蘭緹亞問。 “我才不吃,這東西有點像……哇??!”他話音斷在中途,那顆珠子突然閃了一下,艾爾妲西亞好奇地摸了摸它,就在那時,一個人影突然浮現在面前。 像水面的倒影一樣出現在空氣中,那只有上半身的人影一頭干凈利落的黑色短發,穿著黑色細布上衣,外面套了件青灰色的闊袖風衣,從外形上看是再正常不過的學者裝扮。 霎時,翡涅納跟希爾往后一退,同時斂起玩笑的表情,離窗戶最近的塔蘭緹亞起身去拉上了簾子。艾爾妲西亞有些驚訝,但還沒有到那兩人的程度。 他的面容白凈俊秀,鼻梁高挺,臉頰有些削瘦。明明看上去才三十來歲的模樣,眼角卻有了淺淺的皺紋……不過,翡涅納總覺得他看上去哪里有些違和感。 “沒想到,吾有被喚醒的這一天?!?/br> 半透明的身影緩緩開了口。他的身體看似不可捉摸,聲音卻是的的確確傳到了他們耳中,他一開口艾爾妲西亞就察覺到,他說話的腔調與指引他們到這里的那本書里一模一樣。 沒有等他們說話,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艾爾妲西亞,徑自說道:“吾乃奧利瑟姆王國最后一任王族、國王帕雷斯緹斯之子之多瑞安所留下的‘記錄’,汝可稱呼吾為多瑞安,并對吾提問?!?/br> 他說了一大串奇怪的名詞和名字,艾爾妲西亞只捕捉到最后一句。翡涅納嘀咕:“哪有說自己是最后一任的這種說法……” 最后一任王族,即意味著亡國之君,通常從別人口中才會這樣描述,由本人說出來,怎么聽怎么怪。 翡涅納隨口一說,沒想到多瑞安一本正經地垂眼看著他,回答道:“事實即是事實,最后即為最后?!?/br> ——這人跟希爾真像。其他人不約而同地產生了這種想法。 艾爾妲西亞急匆匆地問道:“多瑞安,那本書上附的魔法怎么解?” 半透明的人影很驚訝,他沒料到對方呼喚他出來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他皺眉道:“汝沒有別的想問的嗎?” “這個最重要!” 他輕輕淡淡的一聲:“無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