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下)
戰斗一觸即發。 呼嘯的風聲打碎月夜的寧靜,怒濤般的劍氣與鮮紅色身影相撞,魔人的身體堅硬無比,就像覆蓋了一層厚鱗,他分明是以身迎刃,卻在相撞的同時發出兵刃交接的“鏘!”聲。 長劍的戳刺仿佛鋒利的刃舌,揚起的劍風刮在身上就像被銳利的刀口舔舐著,阿賽斯感覺到了輕微的刺痛。 一般人類的力量難以傷及魔人,對于翡涅納能夠傷到自己,他在心中說著,不賴嘛,仍舊沒有刻意去躲閃他的攻擊,任憑他的劍刺在自己身上,被自己堅硬的皮膚擋開去,再抓住機會一拳揮向他的鼻子! 啪的一聲,金屬相碰的聲音,翡涅納俯下身,月影搖曳,蒼翠色的火焰卷起狂風,精準而兇狠地在風中劃出一道銀色夜虹!阿賽斯昂起頭后仰一避,腦袋上的黑色禮帽這才掉了下去。 兩人攻防之間,周圍的草葉石沙盡數被卷起,艾爾妲西亞用袖口捂住鼻子,壓下飄起的長袍。 她大部分時間都是由希爾教導,因此一直只對希爾的戰斗力有比較直觀的了解。她以為隊長跟希爾對練的時候至少有使用七分的水平,直到如今,看到了跟如此強勁的敵人對戰的隊長,才明白過來,他連五分都沒有用上。 她已經看不清兩個人的動作了,刃光和樹影交錯,兩個身影揚起的落葉漫天飛舞,她的能力不管用、使不出任何魔法,她想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為隊長的勝利祈禱。 但翡涅納之前告訴過她,如果他正面對上魔人,一定是不得已的情況、是最糟糕的情況。他沒有把握能贏,只能跟它拖延時間,因此讓她情況不對就直接跑。 可要是隊長有什么閃失,她跑了又有何意義?她出現在這里可不是為了讓自己完好無損一人回去的,她不僅要讓隊長活下來,還要在明天結束之前把他送回瑪吉亞。 為此,有什么是她能做的嗎? 這樣想著,她左右張望起來。 “當你變成尸體的時候,是否會后悔此時的決定呢?” 名為阿賽斯的魔人一手抓住翡涅納刺來的劍,緊接著一拳揮出,巖石般的拳頭砸到他胸前,聽到他悶哼一聲,魔人冷聲笑道:“可憐的人類啊?!?/br> 不料他嘴角揚起一個張狂的弧度,手腕猛地一轉,凜冽的刃光如山崩般飛裂!唰地一道豎斬,宛若銀色螺旋的刃花竟齊齊將魔人的右臂斬下! “別做夢了,我死之后也輪不到你!” “你這蟲子——!” 在魔人震怒的目光中,翡涅納急退一步,再度揮劍上前,“哐!”這次擋住他的是一條覆滿了鱗片的巨大獸臂! 再看對面,魔人的形態突變,身軀膨脹拔起到三米多高,渾身上下、包括臉上,沿著肌rou的紋理覆蓋著大片的紅色硬鱗,除了那雙血色的眼珠,已經跟人型的樣子絲毫聯系不起來了。 他的額頭上凸出兩個又尖又直的角,身后還垂著一條長長的尾巴,只有尾巴上面沒有鱗,它看上去十分光滑,尖部朝外微微卷起,有些像蜥蜴,又有些像傳說中的龍類。 翡涅納在心中慶幸自己先切掉他一根右臂,他的獸爪跟人類一樣有五指,力道卻比黑熊還要驚人,跟之前完全不是一個重量級。雖聽說魔人的身體能夠再生,至少暫時是將他削弱一些了。 他的劍步步緊逼,像翡翠色的疾風,身軀如弦上之箭猛地射出!空氣被切割的聲音,樹木崩裂的聲音,劍風所及之處殺氣凌厲,四射著散開火花般的銀色星沫。 “嘭!” 但那并不是他占了上風,而是如果不維持這種程度的攻勢就必然會被對方壓制。魔人揮下的手帶著刀子般的風刮得他臉頰刺痛,他雙腿扎穩,舉劍準備好迎接阿賽斯的下一擊,但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手腕失力,手上的劍啪地被打飛了出去! 翡涅納一愣,頓時反應過來怎么回事。 “靠,希爾這個廢物!” 手上沒了武器,他罵罵咧咧著急忙他伏下身子避開魔人的攻擊,卻被他一腳挑起,那一下可不比之前的拳頭,要不是有盔甲防身,他估計自己的內臟已經被踢出來了。 “嗚、咕!” 希爾施放在他身上的魔法差不多快結束了,雖然那家伙說可以維持七天,但現在他分明產生了衰弱的狀態……估計希爾施法的時候狀態不佳,出現了副作用! 他蜷著身子雙手抓地減輕沖力,胸甲上像碎裂的冰層般出現了裂痕,魔人窮追不舍,就在下一擊落下時,他的劍從旁邊被扔了過來。 “隊長!” “嘖!” 他迅速一骨碌爬起,但手腕使不上力,渾身的盔甲壓得他的身軀沉重不堪,那樣的他完全抵擋不住魔人的一擊,剛剛站好姿勢雙手握穩劍柄抬起,就被阿賽斯的手掌狠狠朝下一拍! “……咳……!” 疼痛散布全身,胸腔中好像溢滿了血氣,一開口就會吐出來。 他心里連罵希爾的心思都沒有了,阿賽斯沒有趕盡殺絕,他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他只知道他的目標如果不是自己就只有另一個人。 他火速從地上彈起,但來不及了,魔人抓住逃跑的少女的一條腿,把她倒著提了起來。 “呀??!” 還沒跑兩步,腳底一下子騰空,艾爾妲西亞第一反應是壓住長袍的下擺,以免它倒蓋在臉上。 魔人的腦袋倒著出現在了她的眼前,一個搖晃,他的尖牙差點劃到她的臉,她嚇了一跳,在反抗之前,阿賽斯的聲音搶先一步傳來。 “在拒絕之前,不先聽一聽嗎?稀少的人類?!?/br> 他嘴里吐出的是字正腔圓的通用語,聲音比人型時的沉了一些,依然有股穩重端正的氣質,與野蠻可怖的外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艾爾妲西亞想對他說這種姿勢讓她很不舒服,但在那之前更想說的是放開她。 可他誠懇商量的態度反而讓她不知該從何說起,他像拎著小雞一樣把艾爾妲西亞拎近了自己的臉,仔細看了看她。 “盡管我很想拿去做樣本,帕斐佐伊恐怕不會允許,算了?!?/br> 他聲音的音調稍稍拔高了些,聽上去充滿了饜足,“啪、啪”兩聲,他尾尖朝外卷起的部分伸直了,在地上拍打了兩下下。 事實上,從他的第一句話開始,艾爾妲西亞就一頭霧水。 人類?難道自己在魔族眼里屬于人類嗎?帕斐佐伊這個名字似乎在哪里聽過,而且他看著自己的眼神熟絡,感覺上……就像認識自己一樣? “……你是誰?”艾爾妲西亞問道。 她看著他的樣子像只隨時會滾過來扎自己一下然后溜走的刺猬,不過阿賽斯此時心情頗好,連空蕩蕩的右臂都不怎么在乎了,毫無殺傷力的小動物愚蠢的模樣,在擁有絕對力量的他眼里也相當有趣。 他余光瞟了眼這小刺猬的飼主、提劍站在一旁的人類劍士,他這次總算識趣了,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里,沒有打算攻上來。他輕輕甩了甩手里的少女,弄得她小小地叫了一聲,他對著人類青年開口說著:“現在繼續談我們的交易吧?!?/br> 那兩人沒有說話,他也沒有等他們說話,他說:“我依然可以原諒你斷了我一條手臂,之前你們造成的破壞也一筆勾銷。只要她跟我離開,我保證你安全走出這座山?!?/br>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如果不同意,我會殺掉你再帶走她?!?/br>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濒淠{說。 不管怎么看,這個魔人想要帶走艾爾妲西亞,完全不需要跟他們談條件。他剛剛就可以直接殺掉翡涅納,但他沒有這么做、而是以他的安全來做交換,這讓人實在難以相信。 對此阿賽斯如此解釋道:“出于某些因素,我希望她自愿,這是我會與人類進行交易的原因?!?/br> “我不明白?!卑瑺栨鱽唵柕溃骸澳阏J識我?” “可以這么說?!彼麙吡税瑺栨鱽喴谎?,輕描淡寫地說:“我也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但我勸你放棄它,我有更好的選擇給你?!?/br> “我會保障你的生命,告訴你一切你想知道的事情。事成之后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離開。當然,如果你需要我的庇護,我也不介意?!?/br> 這一次他的話艾爾妲西亞一個字都聽不懂了,她想做什么?是指她要把這里的情報帶回去給安歷艾拉的事情嗎?保護自己?為什么? 一旁的翡涅納卻有不同的想法。 阿賽斯的語氣不像是指這么近的事情,他對艾爾妲的態度也明顯不對勁,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可能跟她的身份有關?惡魔跟魔人有什么關系? 魔人提出的條件看似對他們十分有利,既愿意放他安然離開、還不會傷害艾爾妲西亞,有利到反常了,魔人可不是做慈善的種族…… 仔細沉吟了一會兒,翡涅納問道:“我要如何相信魔人說的話?” “我沒有欺騙人類的必要?!卑①愃沟奈舶椭刂氐嘏牧讼碌?,不屑地說:“交易就是交易,條件和要求也不會有任何隱瞞?!?/br> 艾爾妲的身份特殊,去魔族那邊確實比呆在人類的陣營安全多了。阿賽斯說不愿意強迫她,還會保證她的生命,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對艾爾妲可能真的是件好事…… “騙子當然不會說自己是騙子?!卑瑺栨鱽喺f。 “信不信隨你?!北蛔约阂话驼凭湍芘乃赖纳飸岩勺约浩垓_他們,阿賽斯有些不悅,他頓了一下,“也該跟你說一說條件了?!?/br> 阿賽斯扭過頭,艾爾妲西亞看見他雙角下圓溜的眼珠里面,赤色的亮光像液體一樣流動著,中間有一條細長的豎瞳,像巖漿中的開裂,只是看著就讓人感到無比熾熱。 “……?” “生下我的孩子?!?/br> “呲啪!”,短短幾個字,翡涅納剛剛升起的一點點、小小的念頭頓時爆裂,腦袋里像巨型冰川的崩塌激起的海嘯,“嘩啦嘩啦”奔涌不休地沖擊著自己的思考能力,他握著劍的手臂上不禁鼓起青筋。 沉住氣、忍一下……他不斷地如此說服自己。 艾爾妲西亞一愣,她對于性知識的了解,還遠遠沒有到孩子是如何生出來的這一步上,于是問道:“這樣你就會放過隊長?” “沒錯?!?/br> 得到了他的肯定,她微微垂下眼瞼,陷入了沉思。這讓阿賽斯有些意外,他本以為她不會對這么有利的條件猶豫。 “只要生孩子就可以了?” “沒錯?!?/br> “我不是魔人也能跟你生孩子嗎?” “能?!?/br> “那生出的孩子會長得像誰?” “不確定?!?/br> “我完全不會也可以生嗎?” “可以?!?/br> 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一連串問得阿賽斯有些不耐煩,他在她再次開口的時候說道:“接下來是最后一個?!?/br> “……”她張開的嘴閉上了,目光移開,思考了一會兒,然后望著他說:“你跟我是什么關系?” “沒什么關系?!卑①愃股晕⑾肓讼胝f:“我認識你的,祖父?!?/br> “…………祖父?”艾爾妲西亞驚訝地復述了一遍這個詞,這個詞對她而言極為陌生,她想都沒想過自己會有這種親緣關系,她記得它好像是指……父親的父親? “跟我一樣,是魔人?!?/br> 話音剛落,突然身后幾股利風襲來,阿賽斯冷哼一聲,躲也沒躲,只把拎著艾爾妲西亞的手往前側了側,不料前方同時一道弧光切了過來。 “艾爾妲,過來!” 她趁機猛地掙脫,阿賽斯恍然大悟,這才發現她是在拖延時間——主要是他沒有想到她會拒絕他的交易,搖著頭說:“我確實打算放了他?!?/br> “就算那樣,我也不會把隊長的命運交給任何人來決定!” 她大喊了一聲,卷起身體,另一只腳猛地朝他的眼睛踢去!在她松手的瞬間,裙擺“唰啦”一下掉下來,阿賽斯直接呆住了,前后夾擊,他不得已松手,而她被翡涅納在下面接住,緊接著“哐啷!”兩聲,遠方飛來兩支拖著金色光尾的羽箭,扎到魔人的腳下。 “……還有一個啊?!?/br> 兩次的箭力道不同,方位也不同,第一次是魔法師的射矢術,第二次距離這里至少有兩百米遠……他朝箭射來的方向看去,剛一抬腳,又一支箭擦過他的腿。 “……” 本想呼喚自己的座駕,突然想起它的翅膀受傷了,阿賽斯抱怨了聲:“麻煩?!彼樟宋昭杆僭偕挠沂?,大臂一揮,森林里樹影聳動,接著不計其數的魔獸朝著人類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