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南郭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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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隱 幾月前我去了一趟異人閣,時隔半年,異人閣的嬤嬤久違地見到我,并不以禮相待,態度極其敷衍,我審視她,老了不少,令人唏噓。 也是,干著見不得人的勾當,每天睡不好覺,能不老嗎? 不用她招呼,我直接坐下來,“嬤嬤近來可好?” 她的婢女為我倒了一杯茶,我端著喝起來,總算不再用最便宜的茶葉了,去年我喝了一口,差點吐出來。 她看起來不是很歡迎我,極夸張地翻了個白眼,酸溜溜地道,“翡玉公子可是今非昔比了啊,身價倍漲,搖身一變成了大人眼中的大紅人。我該恭喜你什么好呢,是鯉魚躍龍門呢,還是咸魚翻身???” 我也不惱,淡淡地問道,“嬤嬤現在還在做噩夢嗎?” “我?噩夢?我做什么噩夢,老娘睡得好得很!” 我看著她,“你做那些事情,都不怕半夜鬼敲門的嗎?” 她用扇子掩嘴假笑,“公子真會說笑,奴家一個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婦道人家,能做什么虧心事?” 雖然很不想說那句爛大街的臺詞,但我還是說,“你自己心里清楚?!?/br> “小滑頭,我告訴你,老娘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想嚇唬老娘,沒門!”她站起來,怒道,“迎春翠花,送客!” “鎮靜,老板娘?!蔽乙廊辉诤炔?,“最近宮里傳出來的謠言在皇城傳得那么大,你就不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 她看著我,面色不善。但我看得出她在猶豫。 我好言好語道,“聽聞了一些不利異人閣的謠言,特來求證一下。嬤嬤也說了自己是生意人,做生意么,能用錢解決的事都好商量。我辛辛苦苦給病人看病,跟嬤嬤收買售賣棄孩販賣人口都是一樣的,誰不是想賺錢呢?” 聽了這話,她有些緩和下來,“不知覃公子此番前來何意?” “我是想,也許我們可以合作?!?/br> 她眼珠子一轉,“你是說……棄嬰?” “你也知道大夫這行,死的可以說成是活的,活的也可以說成是死的。讓一個人死再簡單不過了,就算某一天突然消失,也不會有人發覺。病童死胎,沒有人會起疑?!?/br> “好商量好商量?!彼残︻侀_,“春兒啊,去給客人換上好的龍井!” 果然是這樣。 “只是,最近傳出的關于異人閣的謠言,我恐怕我們的合作不能順利進行啊?!?/br>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消息,可把我嚇的。說是我們異人閣的新星,狐說先生,得罪了長公主,還牽連到了異人閣,皇上說是要查封了我們呢。也不是空xue來風的事情,我正托人去宮里打探,等探了消息虛實,我再告訴你?!?/br> 我靜靜地聽著,又問,“這狐說先生,是什么來頭?” “外地人,才來沒幾個月,就被抓了。神神秘秘的,也不露個底,早知道會出這么個事兒,我就把他家底翻出來,問個水落石出了。也怪我太急,那段時間是淡季,生意不好做,他一來,客人多了不少,場場爆滿。我也沒問那么多,就讓他常駐演出了?;旧蟽扇諄硪淮?,每天三到四場,你說他哪來的那么多新鮮故事,雖說走南闖北的。其他的我就一概不知了?!?/br> “既然要做生意,還是要有點保障?!蔽宜尖馄?,“我剛才直接說了我知曉了嬤嬤背后做的事,可是嬤嬤卻并不慌張,這是為何?” “實話跟你說吧,幕后老板不是我。你想合作,我回頭還得請示他?!?/br> “有勞嬤嬤了?!蔽倚Φ?,“反正遲早是要見面的,嬤嬤提前透露一點可好?” 她神經質地左右看了看,湊近我耳邊,神秘兮兮地道,“咱背后,是有大人物撐腰的。宮里的大人?!?/br> 我將所查到的事,都匯總報給了尹輾,以狐說先生面具人的身份頻繁出沒異人閣的那段時間,就是在收集證據。 沒想百姓那么喜歡我的故事,一炮而紅,大受歡迎,于是我便講了下去,連帶著,城中狐貍面具盛行起來,乃至小孩兒手中人手一個,編成童謠傳唱起來:狐說先生狐貍臉,狐妖故事狐仙驗,狐貍咬著狐貍尾,狐貍叼了狐貍嘴…… 我倒覺得,能被稱為妖精,狐貍所化的,并不是我。 狐,五十歲,能變化謂婦人;百歲為美女,為神巫……,能知千里外事,善蠱魅,使人迷惑失智;千歲即與天通?!?。 先前我與蔣昭討論過,他認為這世上的確存在邪術:一種使男人產生迷幻錯覺的法術,無異于巫蠱之術。用此術迷惑男人,產生一種美貌的錯覺,還能增強自身的魅力,使男人都能被她迷住不由自主地吸引過來——“吸引力,沒錯,吸引力!說不定起初南城流傳的傳言都是真的?!?/br> “你說的是媚術吧?” “媚術?那也是一種上乘武功,修煉好了,據說能殺人于無形,使男人在極盡的歡愉中,充滿愉悅地死去……” “夠了夠了,江湖少看一點?!?/br> “真的,這是我聽人說的?!彼麪幷摰?。 “誰說的?” “來仙居的洗月姑娘?!?/br> “嗯?!蔽尹c點頭,“青樓女子都會這樣一種功夫,魅惑男人到她們的床上,騙他們乖乖掏出包里的銀子,所以你出入青樓并非自愿,而是被媚術迷了魂對吧?” “其實我這個人,很有自制力,我是禁欲派的,你懂的?!彼靡庋笱?。 但尹輾沒有對此事過多過問,如此,便就大方承認了,我有私心在。 狐說先生處決之后,異人閣東窗事發?;噬弦患堅t書下來,不僅要端掉異人閣,還要將其內的人滿門抄斬,連根拔除,以絕后患。 而我第二次去見異人閣的嬤嬤,場面卻是大不一樣。 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救她。 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女人,前幾天還底氣十足,如今前后判若兩人。 我喝著最貴的西湖龍井,笑著問道,“嬤嬤,幕后的大老板呢?” 她嘴唇抖得厲害,“大人怕受到牽連,早就撇得一干二凈。一夜之間,所有與他有聯系的人都被殺掉,與異人閣來往的證據也被清理得干干凈凈。如今只剩下老身一個活口,遲早會被他滅口啊?!?/br> “被拋棄了啊?!蔽覈@道。 這么短時間內翻臉不認人,想是早就嗅到了風頭不對勁。 我曾經讓椎史查過這個幕后之人,但往上查到魏大人那一級線索就斷了,無論如何也找不出垂簾聽政的真正黑手。 仟兒站在我身后,不解地問道,“這個人為什么不救你,你為他辦了這么多事,賺了這么多銀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姑娘,公子別再問了。我不會說出他的名字的。說了只怕死得更快啊?!?/br> “難不成是你的心上人?自身都難保了還不肯出賣他?!?/br> “仟兒說得對?!蔽艺f,“你若是肯供出同伙的名字,說不定還能將功抵過,免你死罪?!?/br> “免不了?!彼龘u搖頭,“我做的事在國法上會有多大的罪我知道,不管是被皇上還是他,終究難逃一死?!?/br> “那你又如何求我救你?” “你上次來說,只有你可以救我?!彼孟ドw摩擦著地面向我靠近,殷切地看著我,“公子公子,我相信你,求你救我,救救我?!?/br> “生意不成人情在?!蔽艺f,“不如我買下你這異人閣如何?” “……公子出多少?” “五十兩?!?/br> “五、五十兩?” “不賣算了?!?/br> “賣、賣?!彼窒蛭覝惤恍?,“別說五十兩,只要能保命,白送給你都成?!?/br> “好?!蔽肄D向仟兒,“去把東西拿來?!?/br> 仟兒拿來一張紙,我將它放到嬤嬤面前,“這是地契,你簽個字,異人閣就與你沒有任何關系了?!?/br> 頤殊 尹輾來的時候,我正斜倚在椅塌上看閑書,還是上次看那本,也就沒管他,他放緩腳步輕聲悄然地走過來,我抬起手擋在額前,瞇起眼去看,堪堪遮住他背后直射的陽光。 他說你膽子不小,不戴面具了,我懶懶說怕什么,近段時間他們不會來。覃翡玉不知忙什么去了,我看見他都遠遠躲開,最近正是種稻子的季節,仟兒回家幫忙,嚴庭艾被嚴加看管教導習書,由此只有我最閑,大有上官小姐在家養病的同感。 我翻身坐起來,靠在椅頭問他來做什么,他坐在椅子上,漫不經心說那嚴庭艾對你挺上心,為給你找全城最好的大夫煩了我好久。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我要尹輾別再讓覃翡玉來給我看病,但我沒想嚴庭艾這么不知天高地厚,敢去直接要求尹輾,當下替他擔心起來,尋思為他找個借口開脫。 他說,“收拾一下,出趟門?!?/br> 我問去哪兒,他說入宮。 看我僵硬半晌他才道,萱霽要見你。 到我站在她面前,萱霽繞著我轉了一圈,“怎的穿得如此寒酸?!庇謱κ膛f,“小九,去拿點像樣的衣服來給她?!?/br>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粗衣麻布,著實素了一點。按霜兒的話說,剛從峨眉山上下來的女道士,還是走了十里鄉路一腳泥濘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那種。 “那頤殊先謝過公主了?!蔽倚卸Y道。 她歪著腦袋看了我一會兒,“你之前并不如此?!?/br> “……如此什么?” “安靜,講禮?!?/br> 我不知該怎么回。 她俏皮地對我眨眨眼,“你我同輩,雖身份不同,但我更愿意你如前回那般,天不怕地不怕不分尊卑的無賴樣子?!?/br> 我拍掌,甚好,我剛好也裝不下去。 不僅叫我換了身衣服,首飾衣飾,又給了好些東西,一來什么都沒做就送了這么多,我面上燒紅,忒不好意思,也沒準備什么東西給她。 雖說一介公主能缺什么呢,我就是覺得心里過意不去。她又拉著我東說西嘮,問我平常玩些什么,民間可有什么好玩的。說起這個我就不困了啊,當即騎竹馬,溜滾輪跟她說了個遍,她又鼓掌又笑,我成就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說好生羨慕,我沒想公主還能羨慕我這下等人。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尖嗓子,“長公主到——” 我的心陡然懸起來了。 不像對萱霽那樣可以隨意些,我畢恭畢敬地俯身在地行叩拜大禮。 宮人皆傳這是個不好惹的主兒,今兒總算是能親眼見到了。 她走進來,冷著一張臉。萱霽對她福了一福,“皇姑姑?!?/br> 她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萱霽走到她旁后站著。 婢女為她倒上茶,她端起來用碗蓋在茶碗邊上輕輕刮擦,慢慢吹冷。緩緩開口道,“聽聞救你的小丫頭來了,我心道要來見識見識如此有膽色的主兒,便來看看?!?/br> “有勞皇姑姑費心了?!?/br> 萱霽的禮儀自是不必說的。 她看向跪伏在地上的我,“你家在哪兒?” “南城?!?/br> “家中可還有人,是否安好?” “只有我爹?!?/br> “家中田地幾畝,豬牛羊馬匹幾許?” “不務農。我爹做官的?!?/br> 她頓了下,“你們家就你一個孩子?” “是,就我一個。娘難產過世后,爹也不肯再娶?!?/br> “這倒稀奇?!彼畔虏璞?,“自古官宦人家哪戶不是納幾房妾,娶幾任姨太太,就算正室過世,也會馬上過門侍婢小姐沖沖喜,以求人丁興旺。正常男人哪個不花天酒地朝三暮四?” “我們家本就不是正常人家?!蔽夜蛟诘厣夏剜f。 “你倒是說說,家中無后,你爹如何打算?” “作為我爹唯一的孩子,偏生是個女孩。我也想傳宗接代延續香火但我有心無力啊。爹一直跟我說的是,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我成年之后為我謀一個好夫君,使他入贅,然后家產交由他打理。若生了孩子得隨母姓,爹也好將家業傳給這個孩子?!?/br> 長公主喝著茶點點頭,“目前是合理的想法?!?/br> “以前不覺得,現在倒回去想想這是個偉大的決定。大多數相同情況的達官貴人的選擇不是都會像長公主您說的那樣,多娶幾房太太然后不停的生孩子嗎?如此也不肯將家產平白無故贈與外人的。我爹在地方小城鎮做的官不大也不小,但也并不是沒有積蓄。事實上家產也夠養活幾代人了。我是說,就像旁人的勸告責怪,他也不必委屈自己。他就跟旁人說,他這個丑女兒嫁不出去,自己是要守著她的。而且娶了后妻等于給孩子找了后娘,繼母待原配的孩子有幾個好的?要后娘有了自己的孩子,又怕大女兒受到冷落,遭欺負?!?/br> “這么說,他不肯續弦的原因是擔心你?” “就算后代不勞動,靠我爹留下的余糧也能安穩過好幾代,有什么好擔心的呢?他說給外人聽的那番話,也不過是個說辭。拿我當借口什么的,擋那些菩薩心腸要給他介紹對象的婆婆媽子,一個幌子罷了?!?/br> “你爹守著你?守一輩子嗎?你一輩子嫁不出去怎么辦?” “我爹說,” 我說了四個字。 “不嫁無妨?!?/br> 這同樣也是從我爹口中回復我的四個字。 我曾經悲哀地設想過這件事情。 比起老成沒人要的老姑娘,我更害怕變成普普通通洗衣做飯的尋常婦人,等我成了一個徹頭徹尾沉默寡言的無趣的人的那天,就是我死亡的時間。我跟父親說,請在那天將我埋葬,并準時來參加我的葬禮,他居然問我訃告詞怎樣寫合適,我爹就不是什么正常人,這話絕不是說說而已。 他也跟所有父母一樣cao心我的終生大事,但他不認為婚姻就是人的最終歸宿,他說過會尊重我的選擇,盡管差點把我嫁給一個陌生人。 佛經說:不思議業力,雖遠必相牽。果報成熟時,求避終難脫。 阿彌陀佛。 但他根本不信教,道教也不信,愛去蹭人家素齋飯吃,只有在想發財的時候拜一拜關公土地老爺。 哦對了,他還就城隍廟的木質與材料問題發表過一番高談闊論,大致意思是塑城隍爺銅身的匠人就該自己坐進去看看比例和不和諧,他要是那么大個坐在那么小的盤子上憋不憋屈,這尊神像就該熔了造船,還能祈福海上運輸業興盛安明,以及該把灶神的制匠一起丟進去做船渣…… 長公主撫掌大笑,直道有趣,有趣。 看得出她是喜歡我的,也就放下些心來,她在走時送了我些東西,宮女宣著綾羅綢緞布匹三百匹、洛沙翡翠夜明珠、黃金白銀珍珠玉鐲等,我整個人傻掉,感覺受寵若驚。 這來一趟公主府,猶如走了一回流金河,河里一撈,盡是寶物,一撈一個準。 公主府的人在我身后挑著擔,我興高采烈地準備回去,萱霽拉著我的手對我道,過幾日便是桃花節,宮中設宴,你一定要來。桃花節,于我實在沒有什么好回憶,要不是當年的尹輾,而今也不會在這里。 下意識想拒絕,她又道,到時我有節目要表演,你來為我伴奏如何,我說萬萬不可,我不行,我什么都不會。她說沒關系的,奏者圍成一圈,她在中間起舞,隨著她舞姿抱琴向她靠攏,彈奏并不需要多高技巧,混在一眾琴姬之間,戴上面具,錯了也看不出來。 還說不能拒絕她。的確,我回頭看看成箱的賞賜,身上的錦緞綾羅,拒絕這話確實不好說出口,動了還給她的心,也就敢想想而已,只能答應下來。 她開心得不得了,說期待我的伴奏,可我一點都不期待,我沮喪到不行,我做不好這件事,又沒法開口拒絕,滿車的金銀財寶我也不高興了,我只想把它們扔回河里。 覃翡玉在院子門口,看我回來想要說點什么,我情緒低落,不想理他,擦過身而去,他想了想終究是閉口不言,很明智,這時候惹我肯定跟他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