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一夢浮生意:葉南歌
葉南歌最喜歡秋天的藏劍山莊。 年紀尚小的時候,他跟在師姐身后,趁著沒人注意,拱進滿地金黃,沾了一身的銀杏葉,遠遠瞧著,像只炸毛掉羽的小雞仔。 待長大一些后,葉南歌便不做這些幼稚事了,改為在某幾天風大的日子里,蒙上眼睛,聽聲辨位,一把輕劍游刃有余,片葉不漏,皆斬于刃下。 身形修長的俊美少年郎,鮮衣怒馬,不知是這秋色誘人,還是這美色動人。 莊里的女弟子們欣慰于莊花葉英后繼有人,男弟子們卻視葉南歌為冤家對頭,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即便他從未對他們做過什么。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人秀于群,人必毀之。 葉南歌生來擁有一切,爹親是圣上親封的江南王,娘親是圣上唯一的女兒慧靈公主。他于廟堂可橫行霸道,于江湖亦是無人敢欺辱——就算當年藏劍山莊將葉碎寒逐出藏劍,現在也要以上賓之禮迎接他,再收他的兒子為首席弟子。 葉南歌褪去稚氣后就懂得如何偽裝,并且得心應手。他游走于各色人物之間,扮出他們心底期待的樣子,再加上一副出挑的好相貌,聲望甚至幾度蓋過他的爹親葉碎寒。 游戲人間,自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師姐說他根本不算是一個真正的人,因為他勾起嘴角,卻沒在真正地笑;也因為他凝視著她,眼里卻沒有她的身影。 葉南歌如同天上的云,心冷而身不定,對一切都無動于衷。 又過了數年,師姐決意跟著某位天策將士上戰場殺敵。她來與葉南歌告別時十分平靜,好似去赴死也只不過是一件尋常小事。 師姐說:“南歌,等你找到一生所愛之人,便會懂了?!?/br> 葉南歌問:“何為一生所愛?” 師姐拈起腕袖上的銀杏葉,放入葉南歌手中,道:“大抵是將你的一切都交予與他?!?/br> 師姐一無所有,唯有命;他什么都擁有,獨缺人。 她的背影很決絕,葉南歌記憶中還依稀記得小時候師姐的雙馬尾辮,笑著說要名揚天下。 只怕最后連座碑都沒有,更何況名揚天下? 葉南歌在藏劍山莊等了許久,一直沒有等到她回來。 時間不待人,轉眼平生樓又掀波瀾,弄得舉國上下人心惶惶。他的爹親臨危受命,前去與平生樓交涉。 他也被帶了去,充當葉碎寒的誠意,作為朝廷的質子留在平生樓,由花月出教授武功。 葉南歌故作的傻愣并沒有博得花月出的信任,反而得到他冷冷地警告: “人質就要有人質的樣子?!?/br> 他當然不把這話放在心上,即日便翻出院子到四處去摸索。 然后他遇到了尹狡童。 濃烈的夕陽分毫掩不住他白皙如雪的肌膚,略圓的眼眸仿若受驚的小動物,更藏不住內里徹骨的失望。 葉南歌聽爹親說起過他,斬塵的孌寵,被保護得天真而敏感,是再好不過的接近對象。 尹狡童很快就為他嫻熟的演技所欺騙,為他上藥的動作輕柔而小心,只不過這份溫柔并不是給他的。 尹狡童抱著他,腦袋里卻在想另外的人。 本來葉南歌的任務不過是試探出尹狡童對長生不老與煉人之術的了解程度,逛廟會看煙花已是私心之舉,但彼時的葉南歌只覺得閑來無事拿他當作到訪平生樓之行的消遣,還未意識到自己早為尹狡童的一舉一動而牽腸掛肚。 直到他隨著爹親落座于屏風后瞧見尹狡童被只牲口反復cao弄,中途數次起身又被葉碎寒按回椅子不得而前時,葉南歌的心第一次如此劇烈地跳動著,如此鮮活地存在著。 跟這一刻相比,過往十幾年的人生根本就不算活過。 心緒起伏之大,令葉碎寒也不由起疑。他道:“南歌,這腰間佩環珩鐺作響,你聽不見嗎?” 葉碎寒提醒著他君子行止需從容適度。 葉南歌握緊佩玉,還算得體地回道:“南歌牢記在心?!?/br>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他把葉碎寒收集來的珍寶悉數送給尹狡童,甚至被當作人形玉勢也心甘情愿。 葉南歌日復一日地偽裝成尹狡童心中另一人的模樣。他本就無心無定所,是尹狡童賜予他心,也是尹狡童賜予他的心以永居之地。他也一點點地蠶食尹狡童心目中僅留不多的位置,葉南歌甚至不求尹狡童愛他,但他的人生中,一定要有葉南歌的一席之地。 為此,他在所不辭。 攻陷平生樓的前夜,葉南歌已經被禁足兩個月有余,他嗅出江南王府中不同尋常的氛圍,卻在逃離前夕吃下娘親慧靈公主送來的飯菜,以至昏睡了三天三夜。 等到他趕往平生樓時,那里僅剩烈火過后的瘡痍與殘骸。他不顧一切地去扒平生樓的廢墟,妄想著尹狡童還有一線生機,笑罵他: “傻鳥?!?/br> 可惜事與愿違,他再也聽不到了。 葉南歌做好往后的人生只有“尹狡童”三個字的準備,可這個人拋下他獨自離去了,留著葉南歌在不復昔日繁華的恣意樓前像只無頭蒼蠅般地轉圈。 生來鳳食鸞棲,尋覓經年,傾盡所有,終追不回心中的人面桃花。 “童童,你在哪里?童童……” 平生樓覆滅后,葉碎寒為葉南歌挑了一門親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當然無可非議,若是沒有遇到過尹狡童的葉南歌,許是會娶回這位不相知的姑娘,做位賢夫良父,與她出演一輩子的伉儷情深。 他們曾經在煙花下約定要一起把這世間看盡,即使尹狡童未有半分的真情實感,他也決定履行約定。 他逃婚了。 穿起過時的藏劍服飾,葉南歌又束起不正經的高馬尾,額前的劉海凌亂而灑脫。他牽馬佩劍,恍惚中仍是當年惹得姑娘們暗送秋波的俊朗少年。 葉南歌走過廢棄的泮歸鎮,去過桃花紛飛、蘆葦浩蕩的君山,最后一晚來到原先平生樓外的小鎮,攀上那處懸崖。 天無纖塵,月輪獨照。 他沿著尹狡童生命的軌跡走過一大圈,草木依舊,物是人非。 尹京墨與郭青黛雙雙戰死沙場,尹陸英不知所蹤……詢問總舵廣場上習武的小男孩,已然不知曾經的傳功長老、大師姐還有大師兄。 隨著煉人之術的銷聲匿跡,隨之相干的眾人也沒入歲月的塵埃。 歷史不會鐫刻下這些人的身影,“平生”兩字會在代代傳承的記憶中逐漸失去它應有的分量。 終有一天,將不會有人記得他們這些曾一度叱咤風云的人物。 葉南歌拔出劍,恰逢煙花爛漫。 他死而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