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智硬爭功此套路來自《竊明》
城中真的爆發了癘疫,一場人為的癘疫,為的就是看上去名正言順地要了傷者,或者說皇三子景王唐錦的命,為此不惜讓一城的百姓陪葬。 縣太爺記得君莫問跟崔家和皇三子關系匪淺,所以朝廷撥下來的銀子不敢克扣,盡數買了一應藥材。但這錢經過層層盤剝,到淮安府本來就縮水了大半,用起來實在捉襟見肘。 “怎么回事兒?死人就快點抬出去,焚燒深埋,你們這樣的賤皮子,要我們在太醫院,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用帕子捂住口鼻也捂不住頤指氣使的聲音,轉個頭就恭敬諂媚起來,“沈大人,這邊請,小心腳下?!?/br> 集中安置患者的醫棚,雖然搭建和床鋪安置都注意了通風,但人實在太多,空氣中還是彌漫著屎尿混合腥血的腐臭。醫令李力海拿白色的絹帕捂了口鼻,引著穿著三品官補的年輕官員進棚子。 “你,說你呢,看的那個能不能活了,不能活了快點丟出去。你這樣瞎耽誤功夫的,要擱我們太醫院,早用笤帚攆到午門上去了?!?/br> 君莫問應聲抬頭,就看見李力海正疾言厲色地指著他。給小狗子把脈的手指不由得緊了緊,但小狗子的氣息還是越來越弱了。 小狗子是小名,沒有大名,鄉下孩子,賤名好養活,一家五口死了四口,就剩下小狗子。先死的奶奶,然后是jiejie,然后是爹,娘熬到最后,還是沒熬到藥方研究出來。那時小狗子娘本來已經昏迷水米不進了,藥熬好了也灌不進去,快咽氣的時候突然醒了,也說不出話,就是拉著君莫問吧嗒吧嗒地掉眼淚。 “嬸子放心,以后我養他,有我一口就有他一口,我不說拿他當自己兒子,總好過吃百家飯?!?/br> 小狗子娘又哭又笑,終于把那口氣咽了。 現在小狗子的身體在手指底下漸漸涼了,君莫問心頭也是一片冰涼,他到底是有負小狗子娘所托。 縣太爺是不樂意在醫棚里轉悠的,來來去去都是些叫喚的病患,不叫喚的更晦氣,死人。但一是抑制癘疫的藥方研制出來了,安全了,他還等著在上奏的折子里寫幾句表功的話,看下一次述職能不能換個地方。二是皇命派的欽差都來了,他作為父母官可不能再往后面躲著了。 所以縣太爺思前想后,還是跟著醫令李力海和欽差沈田來了。 縣太爺自知是來蹭功勞的,十分低調,十分親民,就看不慣李力海蹭功勞還趾高氣昂的樣子。癘疫橫行的時候躲去郊外,癘疫抑制住倒跳了出來,口口聲聲在太醫院如何如何,也是沒有人戳穿他,誰不知道就是個太醫院洗切房的雜工出身,連煎藥的學徒都沒混上,不知道走的什么運,外放來地方做了醫令。 看不慣李力海,又想起君莫問認得崔家,也不知道跟皇三子什么關系,縣太爺便上去寬慰:“這孩子命苦,到底熬不住,君大夫也別太傷心了,保重身體,還有別的病人需要你?!?/br> 聞言,君莫問終于松開了小狗子的手:“大人說得是,我給他濕把臉,就送他走?!?/br> 李力海倍感晦氣地揮手,揮了兩下發現自己揮的是拿著帕子的那只手,白帕子一揚一揚的又娘氣又晦氣,連忙把帕子捂在嘴巴上,換沒拿帕子的那只手揮:“濕什么臉?死都死了,快些扔出去燒,再傳染給別人怎么辦?你這樣的,擱我們太醫院,早大耳刮子扇得你找不著北!” “李醫令,此次治疫,君大夫是首功。這隔離病患的醫棚,那抑制癘疫的醫方,都是出自君大夫之手,” 縣太爺腆著胖臉,似笑非笑,“就是李醫令連番推崇的焚骨深埋以絕后患的法子,也是君大夫教的?!?/br> 縣太爺明面上是說君莫問作為焚骨深埋法的提出者,不可能不按自己的法子辦,話里話外對李力海處處以太醫院出身自居,卻拿著雞毛令箭到關公門前耍大刀的諷刺,就是躺在旁邊的病患都聽出來了。 藥方研制出來了,但也不是萬無一失,你看那俊秀的醫生面前的半大小子不就死了嗎?李力海覺得自己這個功勞蹭得十分艱苦卓絕,因為他是冒著生命危險來蹭功勞的。被縣太爺當著欽差下了面子,李力海頓時怒了,誰敢跟他搶這個他用生命蹭來的功勞,他就跟誰急! 不敢跟縣太爺撕破臉,李力海卻沒打算給君莫問留面子,跳起來就去推君莫問:“憑什么你就論首功了?要不是我及時發現癘疫封城避免事態擴大,要不是我注意消毒防疫控制癘疫蔓延,要不是我支持草藥供應研制出特效藥方,這淮安縣已經是一座死城,還能有你個土郎中什么事?” 君莫問幾天沒睡,熬得手腳發軟,被休養生息得十分富態的李力海一推,直接坐倒在地上。 李力海一席話說完,只覺得酣暢淋漓,頗有天將降大任,太醫院院判舍我其誰之感。又見君莫問坐倒在地上,久久沒有言語,只當自己把這沒見過世面的土郎中嚇住了,越發得意洋洋。當然,他是不會忘了還站在旁邊的沈田:“雖然是下官之責,但也多賴圣上仁德圣心,又有沈大人費心周全,淮安縣方有此幸?!?/br> 沈田微笑頷首,不置可否。 冷不防君莫問的聲音傳來,冷冷的:“全城癘疫,余者十不存五,好一個費心周全,好一個方有此幸?!?/br> 李力海一橫眼,擺足官威了要捍衛他拍在沈田身上的馬屁:“這是癘疫!別的地方爆發癘疫,別說十不存五,那是要一把大火挫骨揚灰的。如今不僅存者過半,還研制出了抑疫的方子,延綿子孫,不是淮安之幸,不是天下之幸,又是什么?!” 君莫問猛然抬頭,目光深沉地看向李力海:“發現癘疫,你封城卻不安民,致驚惶的百姓嘩變踐踏,死者數十傷者數百。以消毒防疫為名,逃去郊外別院,據守不出,凡有上門求醫求藥者,俱亂棍打出,傷了十數名大夫,傷重不治的百姓更是不可計數?!?/br> 察覺隨著君莫問的話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幽幽的注視,李力海心下一跳:“你胡說八道,我去郊外,那是去炮制草藥,調集物資,要不然你們哪兒能那么快湊齊治疫的草藥?” “沒錯,此次治疫的草藥的確是拜大人所賜,”李力海還沒來得及露出得意的神色,就聽見君莫問后面的話說了出來,“沒有曬透黏連的田七,明明是三制卻硬要收七制價錢的柴胡,陳皮是前年壓箱底的貨,卻硬充今年的,藥方里不要,卻說不拆賣一定要塞過來的黃芪?!?/br> 被四周越發不善的目光注視著,李力海漲得滿臉通紅,怒得跳腳:“胡說,你再胡說,我要告你誣蔑朝廷命官,治你重罪?;窗部h,淮安縣!你就看這土郎中這樣誣蔑我?!” “這些也就罷了,不過藥效不足,”君莫問幾天沒睡,熬得雙眼通紅,他看著李力海,眼中似有水光,恍要落下淚來,“但是你居然用朽木冒充葛根,最后一帖藥,功虧一簣。小狗子本來就好了,是你害死了他!” 話音未落,君莫問便朝著李力海沖了過去。李力海被君莫問當眾叫破這樣的丑事,正自慌亂,冷不防被君莫問一推,當下摔在地上,帕子摔掉了,裸手摸在小狗子冰冷的尸體上,嚇得大叫:“來人,來人,快點把這個瘋子拖開,亂棍打死,亂棍打死!” 李力海話剛出口,立刻有幾個人拿著棍子沖了上來,排頭是一名黑瘦的漢子,舉著棍子大喊一聲:“昏官草菅人命,打死他償命!” 一呼百應,四面八方都涌上來拿著棍子的百姓,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睛卻露著精光,想要見血。沖上來照著李力海就打,幾下就打得他哭爹叫娘,鼻青臉腫。 眼看著事情越鬧越大,縣太爺也坐不住了。雖然這些腌臜事都是李力海干的,但在他的治下出了這樣的事總不是光彩,沒得連累了賑疫的功勞,忙叫人上去阻攔:“別打了,來人,還不快去拉開!小心別傷了君大夫!君大夫也累了好多天了,快送他回去休息?!?/br> 君莫問累了幾天,吃喝都跟不上,也是手軟腳軟,被一拉,就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 “你沒事吧?” 貼著耳邊傳來的低沉悅耳的男聲,君莫問撞進了一具溫暖的懷抱,回頭,便看見奉旨欽差的三品文官補子,忙退開一步,站穩拱手:“我沒事,多謝大人相扶?!?/br> “群情激奮,君大夫小心,”沈田卻沒有讓君莫問退開,反而攬著他更往懷里帶了一些,以遠離鬧哄哄的群毆現場,聲音醇厚溫軟,“此次淮安縣能夠成功抑疫,可是君大夫的手筆?” 沈田是身形高大的青年,與君莫問比肩而站,足足高出去一個頭。君莫問要是不仰頭,只能看見他脖子上的喉結:“賴淮安縣支持,大夫們群策群力,不敢居功?!?/br> “原來真的是你?!?/br> 君莫問一愣,掙開沈田攬著他肩頭的大手,稍稍退開一些,才看清楚這位奉旨而來的欽差大人的模樣。眉濃眼黑,唇紅齒白,英氣俊朗,儀表堂堂,嘴角噙笑,是難得的充滿男子氣概的美男子。君莫問對著沈田再次拱手,還是那句話:“抑疫之功,我不敢居。但李力海失職之過,還請大人明鑒?!?/br> 沈田甚是大氣地擺手:“你放心,圣上明察秋毫。過是誰的,誰要背。功是誰的,那誰也跑不掉?!?/br> 沈田這句話似是而非,君莫問不明所以,只能再拱了拱手:“多謝大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