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閱讀163
暴雨將身上的縞素淋濕,爭先恐后朝宮內疾步而去,唯恐掉了隊讓人誤以為自己對皇權有所藐視。 高翔的車輿正停在京郊的軍營外,因事發突然,情況緊急,尚來不及調遣,我與高翔乘坐的只是一駕紫姹臨時找來的普通車輿,。只聽得有人在一旁對車夫罵罵咧咧,像是說我們阻了他的道。 我掀開帷幔偷偷瞥了一眼,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也分辨不出是何人如此猖狂。 高翔打起傘扶我下車,只朝那口出狂言之人瞪了一眼,頃刻前還囂張跋扈的他,已然顧不上地上的雨水,跪在我面前,叩首求饒道:“恕下官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是大將軍前來,還望恕罪?!?/br> 我只低頭掃了一眼地上那人污跡斑駁的縞素,便被高翔拂袖攜著從他身旁越過,步入宮內。 我回頭暗瞟了一眼,那人仍伏地叩首,全身瑟抖的跪在原地,而周圍的百官亦默然分立兩側,為我二人讓出一條道來。 也怪不得他眼拙不眼拙的,在這座皇宮里,像他這般勢利的人比比皆是。 高翔告訴我,那是九卿中的太仆,也就是京都“名門四秀”中的林木樺的父親。 一想起當年名滿京都的“名門四秀”,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禁多少有些唏噓。 從適才太仆及其他官員對高翔的惶恐來看,九卿一眾已貌合神離,不再唯建斌是從了。 雨勢絲毫未有緩跡,且越下越大,水濺丹陛,珠泄穹頂,雨幕如瀑布般將皇宮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下。 順著如麻人流的方向,來到椒房殿,門前一片哀泣之聲,氣氛甚是悲凝。我匆匆環視一瞥,眾官員皆掩面聳肩,至于有多少人是真的落淚,有多少淚水是出于心中感傷,恐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眾人見我和高翔趕來,皆止聲分立,一雙雙眼睛俱向我暗瞟過來,怕是他們已經得知我去過長門宮,見過馬明珠的事了。 宮中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我早已見怪不怪。 我竭力不去看兩旁一張張丑陋的臉,凝神專注隨著高翔的步子朝前邁進,皇上那愈加佝僂的身形與童福蒼白而面無表情的臉映入眼簾。 落下雨傘,我和高翔在殿前向皇上行下跪之禮,三首叩畢,進入殿內接過童福遞來的香燭,向著馬明珠的棺槨再次行禮。 當我起身后,才發現建斌也在列在其中,只不過他一直跪在棺槨一側,被皇上與童福的身影所遮擋。原本英氣勃發的他,就如同一尊雕像般靜靜地跪在殿內的一隅,一動不動,甚至都未覺察到我的到來。直到身旁的童福在身后暗推了他一把,這才如夢方醒似的驚愕過來,急向我二人還禮。 臉上稍許沾點雨水,就可以充作眼淚,可這般欲哭無淚的木訥表情,我是再熟悉不過了。曾經在謹佩與jiejie的棺槨前,我大概也是這樣的表情。 盡管她與她的母親有諸多分歧,可他,終究是在乎她的。 忽然想起在爹爹墳前,建斌臨別時向我說的一句話,“放我母后一條生路”。這句話已包含了一切。 除了殿外的哀泣聲和雨聲,皇上的咳聲亦在耳邊長久不息。用余光掃去,他正在童福的攙扶下,顫著雙腿勉強撐起自己的身子。盡管他巴不得馬明珠死,可當她真的死去時,卻還是顯得那么地悲傷。 恐怕,十數年的夫妻情分,不是說斷就能斷的,終究是有所眷戀。 逝者已矣,往事如煙。所有的一切,都將化為塵埃,被大雨所侵蝕,被狂風所拂散。 這一刻,我對她所有的憎恨,同樣被這場滂沱大雨所澆熄,心中頓覺平和了許多。 她這一生的罪孽,就此劃上休止,永遠埋藏在這座深墻厚院之中,不為外人所知。她將以我朝皇后的身份,在史書上留下足跡。以國母的鳳儀,為后人所稱頌。 世人將只會知道她馬家為我朝立下的不世功勛,她馬明珠統領六宮后妃的威嚴鳳儀。 一世基業泱泱數十載,判官筆下寥寥千百字;多少千古名臣良將無可考?多少千秋宮闈秘聞無所載? 或許,歷朝歷代都是這個樣子的,以至于我在書中,只看到高翔是如何蕩氣回腸地征戰四方,卻從來不曾知道他隱藏在這些功勛之下的心酸歷程。 不知道在百年之后,世人將如何評價高翔,如何評價我。 這些在我看來都不重要,我只想在當下,在有生之年,與高翔一同逃離這座殺人而無形的人間地獄,過上我所期盼的寧靜生活。 哪怕只有一日,也不枉此生。 皇后馬明珠,漢中西城人,生于永成三年,姿姽德純,秉性溫篤。開平十二年八月十八,卒于椒房殿,年四十一歲,謚號昭宣皇后。是日,晝現飛流,隕于驪山,五岳齊震,百獸皆惶。開平十二年冬至,昭宣皇后葬于驪山天坑,皇上御題“七星陵”。 這斷記載是高翔告訴我的,這是在我朝史書中唯一一段描述馬明珠的事跡。 這短短數十字,便是她的一生。 自驪山歸來后,聽說建斌主動向皇上請求,準許廢除他的太子之位,去驪山接替建彥,為皇上繼續修建尚未完成的皇陵,為她死去的母親守孝。儲君之位,事關國之根本,皇上招百官前來商議,眾官異口同聲,竟無一人反對。朝間,孫匡啟奏,舉薦建彥為太子不二人選,高翔已卸下涉政之職,默然佇立,不議左右,其余一眾官員皆隨聲附和。自此,建彥成了我朝的第三位太子。 建斌離開京都的那日,我就如同這十數年來的他一樣,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密切注意著他的一切,親眼目送他離開這片承載著他悲歡離合的土地。 今日,我才知道在暗中默默地注視一個人,是那么地煎熬。好幾次,我都有沖上去想與他告別的念頭,正如他這些年來無數次壓抑自己向我傾訴衷腸的沖動一樣。 我終究還是沒有勇氣,跨出那一步。 面對這樣一個對我癡念極深的人,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也不知能對他說些什么。 我選擇了與他當年一樣的方式,在雍門的城頭上,看著他化作一團黑點,消失在我的視野之中。 或許,他也曾站在我此刻站立的地方,數次目睹我進出這座城池。 望著天邊的流霞和那個已經在我視線中消失的建斌,我心中默念道:愿一路平安。 這五個字,是我唯一能夠對他說的。 流霞將天空映得五彩斑斕,一只青鳥停在我面前,似在向我回應著什么。 我想,他應該聽到了我的心聲,他一定聽到了。 之后,我從童??谥新犝f了馬明珠當日在長門宮自縊的內幕,他說她是不知從哪兒搞來的烏頭,服下了大量的烏頭,七竅流血而亡的。 我不知童福為何要告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