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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眾人散去,我挨著窗欞,偷偷往里瞄,只見屋中煙云繚繞,酒香撲鼻,高翔正背對著我猶自舉壺飲酒。 正要蹲下身子,悄悄將窗欞合上,只聽高翔出聲道:“進來陪我飲一樽酒罷,何苦做隔墻小人?!?/br> 竟還有心與我打渾,承想把自己關了這么久,怕是氣也消了不少,便繞廊推門而入。 未摸清高翔心意,我自不好先啟口,只默默陪他飲酒,半句不語。 “你都知道了?”酒過數巡,高翔紅著臉瞇眼看我。 我點頭不語。 高翔兀自說道:“永成三十三年,我領兵攻打弘農,一路百姓蝗涌而來。當時軍糧無多,只夠十日淺飽。十日之內,打不打得下弘農也未知。雖有心體恤民心,無奈卻分不出半點糧食給逃荒饑民,心中很是愧疚。途徑一村落,更是滿目蒼夷,樹無皮,草無根,大片流民露宿野外。我軍因人困馬乏,在村落外暫作整頓。夜間聽得一聲驚天咆哮‘吾妹尚且年幼,上天為何早早將她收了去’。便披衣裳出寨,只見一小娃兒抱著個女孩仰天落淚。我上前查探,那女孩已無氣息,身子干癟得肋骨盡凸,心中不覺有些悔意。這小女孩也吃不了多少,我若賞她一頓飽飯,或不致死。為了彌補心中對他二人的虧欠,我將女孩親手埋了,將小娃兒收入軍中,隨我一道攻打弘農。這一年,這小娃兒才不過十歲?!?/br> 高翔眼中含淚,神色癡呆。我已知道他說的是誰。 當日也是在這屋里,我親手將玉鶯交付給王衛忠,問過他一些家里情況,與高翔所言,毫厘不差。 高翔是為軍人,一旦將糧食分給王衛忠兄妹,其余流民上前討要,自然不好不給。而要是將糧食分給了饑民,將士們就要餓著肚子,那還如何有力氣去攻打弘農? 我了解高翔當時心中的糾結,更了解他對王衛忠兄妹的愧疚。就如同他對趙嫚一樣,分明知道自己給不了趙嫚一個光明燦爛的未來,索性不給她任何希望。 高翔身為將領,身邊將士倒下在所難免,故而不知不覺間將他的心給禁錮了起來,不再傷心,不再落淚。 可王衛忠與普通士兵有所不同,是跟著他打下赫赫江山的兄弟,是他一手提拔的年輕才俊。 試問誰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兄弟被人欺凌? 高翔說的這一切,我都懂,都明白。 我道:“而今馬德庸日趨相逼,你若再不有所抉擇,恐怕今后就不再是一頓板子的事了,還望夫君及早防范才是。畢竟……” 見高翔瞪目朝我視來,我心下略有惶恐,不再說下去。 “畢竟什么?”高翔長吸一口氣問道。 “畢竟人無害虎之心,虎有吞人之意?!彼紤]許久,我還是壯著膽子說了出來。 今日不論高翔如何看我,即便是拿我當作亂臣賊子,將我當場處死。我亦要將心中想法與他坦明。 他有他的臣子之道,我有我的為妻之情。 今日不光是為了建彥,更是為了我自己和高翔今后的人生。 “皇上拿我來震攝太子一黨的意圖,我早已洞悉,也甘愿當他的盾牌,抵御百口利劍??啥?,隨著皇上的年歲增高,在朝中的權威已日暮西山,全然不復當年之盛了。外戚當權,自要將我除之而后快,好穩固太子的地位。之前,我以為自己應付得來,以為可以憑一己之力與他們周旋??扇缃癫虐l現……” 高翔垂頭嘆息,搖頭不止,話語也是斷斷續續,終是說不下去。 其實,他已經做得夠好了。 若不是他,我朝黃輿何能開拓兩千余里? 若不是他,姑臧邊塞如何能保得??? 若不是他,而今誰是皇上都說不準。 他以他的赤誠之心保家衛國,為我朝掃除邊關大患。 他以他的神勇斗志力拼匈奴,令單于烏拉斯臺敬仰,不惜化干戈為玉帛,還甘愿朝拜我朝解其之困境。 他以他的深謀遠慮忠心效主,不遠千里來到京中以身犯險,只為了替皇上分憂。 他以他的深情厚意保我性命,一次次地將我從困境中解救出來,以無言的愛默默守護著我。 他只是一個臣子,即便他今日擁有三十萬西北鐵蹄,也無法揮師進京,屠戮皇城。太子一黨正是看透了他這顆忠心事主的心,才會不懼高翔手中的大軍,一步步將他逼到絕境。 而皇上亦深知高翔的一片赤誠,才屢作封賞,加官進爵,試圖憑借高翔的聲威來震懾太子一黨,令其不能輕舉妄動。 高翔與我并無二致,同樣都是兩方勢力爭權奪利中的一枚棋子。 我道:“皇上不喜太子,由來已久。何不趁此機會扶持三殿下上位,他同樣是皇子,同樣流淌著皇室的血脈。為何建斌能做太子,建彥就做不得?我等今日暗助建彥一臂之力,他日他必不忘我二人恩情,總比整日提心吊膽防著歹人毒害,要好得許多。我等不死,馬德庸之輩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夫君才智勝雪妍百倍,雪妍都看得一清二楚,你又為何總無動于衷?” 自烏拉斯臺離京后,高翔就曾對我說過,朝中不久將有大事發生。他既一早就看得透徹,今日怎又會執迷不悟? 昔日運籌帷幄于千里之外,借建斌之手救我于屠刀之下的高翔究竟去哪兒了? 高翔似有清醒,起身離案,踱至窗前,久默不語。 窗欞雖是半開著的,可屋中的空氣越來越稀薄,氣氛甚是沉悶,我坐在案前撫著胸口猛喘不息。 “三殿下可有此意?”背身沉默多時的高翔,猛然轉身,正聲問我。 見事有轉機,我忙點頭稱是,并將今日與聆香茶樓與建彥一敘之事盡相道來。為免他曲意揣測,從玉枕下取出當日他贈我的龍紋短匕,抵在脖間,道:“妾身只盼與夫君早日脫困,但無半點與三殿下舊情,還望夫君明察。夫君若是不信,妾身這就一刀了去性命?!?/br> 高翔低喝一聲:“把刀放下,這是作甚?我何時疑心過你?” 我落下匕首,深情凝望,盼他啟口答應。 高翔扶額片刻,道:“一切等我見過建彥會過三殿下之后,再作決斷?!?/br> 我驚呼道:“你要去見他?” “嗯,我自有辦法。見過之后,助與不助,我自當與你坦誠相告?!备呦柝撌蛛x去,摔門而出。 不論怎樣,還是有一線希望的。 我不知高翔為何執意要見建彥,可我知道——他終究是無法再忍受太子一黨的窮追猛打了。 高翔未說何時去私會建彥。我也不好催問,便每日去京郊軍營探望王衛忠,見玉鶯在榻前悉心照顧,不離半步,心中更是感慨。 玉鶯的性子收斂了許多,不再像之前在金桂宮里那樣怨這怨那的,只噙著淚